郑县六月的清晨,热是黏的。
凌晨五点,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的,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KTV包厢的冷气早停了,空气又闷又重,混着隔夜的酒气、烟味,还有一丝几乎闻不出来的梅花香——那味道好像钻进布料里了,成了昨晚上最后一点念想。
沙发上,李清晨平躺着,光着上身。汗在他皮肤上铺了一层,亮晶晶的。锁骨窝里积了一点,顺着胸口那道线往下淌,经过腹肌,最后洇进腰里。他呼吸沉,酒劲儿没过,胸膛一起一伏,像潮水推着礁石。一条胳膊摊在旁边,肌肉松着也看得出形状,小臂内侧白一些,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好像还留着点谁的体温。
招弟侧躺在他旁边,后背贴着他身侧,严丝合缝的。李清晨每次呼吸,胸膛轻轻起伏,就推着他背脊动一下,像温和的浪。那种感觉很奇怪,隔着皮肉,隔着骨头,有什么东西直接传进胸腔里。招弟的脸埋在暗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身上酸,不是疼,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了又空的感觉。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蹭过李清晨汗湿的小臂。
凉的指尖碰上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颤。那触感太清楚了,像针扎。
李清晨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嘟囔,低沉,沙哑,从胸腔深处嗡出来。他没醒,只是胳膊下意识往回收了收,好像想把身边那点温度拢住。
招弟僵住了,气都不敢喘。
几秒后,那胳膊又松开了。
该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浑水里,漾开一圈圈躲不掉的涟漪。他一点一点往外挪,慢得像从什么引力场里挣脱。皮肤分开时有一声极轻的、黏连的响,随即露出来的那一块立刻泛起凉意。沙发皮面上还留着两人的体温,凹下去一小块。
他光脚踩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灰蒙蒙的光线里看过去,像一片片褪下来的壳。他弯腰,一件件捡——自己的白T恤,李清晨的T恤(他拎起来顿了一下,全是他的味儿),牛仔裤,内裤……动作很轻,可在这死静的包厢里,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大得吓人。
穿衣服的过程像一场笨拙的仪式。身上那些隐秘的酸疼在动作里被唤醒,一下一下提醒他,昨晚上不是梦。
最后,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回头。
李清晨还睡着。皮肤在微光下显出细腻的质感,像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左胸附近有一小块淡红的印子——是他昨晚上留下的,这会儿看着像褪了色的印章,说不清是暧昧还是私密。
招弟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李清晨干了的嘴唇在睡梦里极轻地动了动,好像念了一个没声儿的字。头偏了一下,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那靠垫上还留着他头压过的形状和味道。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比什么都准,直直戳进他心窝里。
一股酸劲儿猛地冲上鼻子。他飞快转回头,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两个世界。
KTV房间里还躺着一个人没醒。
王鹏,招弟前同桌,高三12班唯一一个不欺负他的人。
---
KTV走廊长得像走不完。
大部分灯都关了,只剩几盏应急灯惨白惨白地亮着,把满地狼藉照得清清楚楚:碎酒瓶子,玻璃碴子反着光;踩烂的水果片黏在地上,黑乎乎的;烟头撒了一地,像灰色的虫尸;糖纸和零食袋堆在墙角,小小一堆。空气又闷又浊,隔夜的烟臭、酒酸、廉价香水、吐过的馊味儿全搅在一块儿,发酵出一股让人想呕的味儿。
清洁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件褪了色的蓝工服,正推着个大垃圾箱走。轮子碾地,咕隆——咕隆——,空荡荡地响。她拿着扫帚簸箕,面无表情地把垃圾往里扫,哗啦——哗啦——。声音在空走廊里来回撞,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她连头都没抬,好像招弟不过是另一堆该清走的垃圾。
走廊尽头,备餐台边上靠着一个年轻服务生,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他跟前推车上堆着更高的残骸:歪倒的酒瓶,沾着奶油和果汁的盘子,瓜子壳堆成小山。整个地方都透着一股热闹过后、没人管了的荒凉。时间好像卡在这儿了,卡在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宿醉里。
招弟拖着发沉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地毯厚,脚步声全被吞了。他能觉出大腿内侧酸软,腰上坠坠的,还有某个地方钝钝的、异样的感觉。走一步,这些感觉就提醒他一次。脸在暗里烧得厉害。
路过那个睡着的服务生时,对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招弟加快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