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过来。
天是真亮了,可亮得没精神。铅灰的云压得低低的,厚墩墩的,像吸饱了水。空气又潮又闷,一点儿不像早晨该有的清爽。KTV门口的人行道上已经支起两个早点摊。一个炸油条,油锅滋滋响,油腻腻的香味混着煤炉子的烟飘过来;一个卖烧饼,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烤得饼皮焦黄。摊主是俩中年夫妻,正忙活着,给快要来的早高峰做准备。
他们抬眼看了招弟一下,眼神淡,是那种早起讨生活的人特有的累和漠然。没人问他这钟点从KTV出来干啥,没人管他脸色白、头发乱。
招弟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早晨浑浊的空气涌进肺里,把身上从KTV带出来的那股颓味儿冲淡了些。他把单薄的衣服紧了紧,走下台阶,混进慢慢多起来的人流里,往公交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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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县不大,老城区唯一的公交枢纽在人民路中段,一个水泥地露天坝子。十几路公交车的牌子锈得看不清字了,立在各自的位置上,指着县城下头各个乡镇。坝子边栽了几棵槐树,营养不良的样子,叶子上蒙着灰,蔫头耷脑地垂着。
招弟走到的时候,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天更闷了,云压得更低,远处隐隐滚过闷雷。2路公交车的绿白车身已经停在那儿,门开着。最早一班,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售票员。
他跨上车,一股味儿扑过来——旧皮革、灰、机油,还有种说不清的潮味儿。他胃里一阵翻腾。从小晕车,尤其是这种老式公交。他忍着不舒服,挑了最靠前、正对车头的单人座坐下。这儿视野好,颠也轻些。
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有点胖,烫着小卷,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正从一个编织袋里往外拿车票本和零钱,手脚麻利。司机是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皮肤黑,靠着驾驶座,对着后视镜慢悠悠刮胡子。俩人一看就是常年跑一条线的夫妻,话不多,但有默契。
“小伙子,这么早?”售票员抬头看见招弟,脸上立刻堆出职业性的热乎笑,“去哪儿?”
“顾家村。”招弟嗓子有点干。顾家村是2路终点,在最远的山脚底下,离县城二十多公里。
“哟,终点站,可不近。”售票员一边理票,一边打量他。招弟穿件白T恤和牛仔裤,瘦瘦的,皮肤在车厢昏暗的灯下显得过白,眉眼还有少年气,不像一个人出远门的。“走亲戚?咋就你一个,家里大人没跟着?”
“不是走亲戚。”招弟垂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昨天……高考刚完。没车了,住县城亲戚家。”他扯了个谎,语气尽量平,但语速还是快了点儿。
“高考生啊!”售票员嗓门高了些,带着对小辈那种夸张的关心,“看着可真显小。考咋样?有把握没?”
“还……行。”招弟简短地应了,扭头看窗外。坝子上人渐渐多了,都是赶早班车去各处或周边乡镇的。他不想往下聊。累,不是光身上,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空。
售票员大概觉出他不想说话,笑收了收,没再问,麻利撕了张票递过来:“顾家村,两块五。”
招弟默默给钱,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红章的小纸片,攥手里。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砸在前挡风玻璃上。
“啪”,脆生生的。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起初稀疏,像试探,很快就连成线,哗哗地下来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头的世界割成一块一块。行人开始小跑,早点摊主手忙脚乱撑大伞。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柏油路的味儿,从车门缝钻进来。
车发动了,柴油机闷闷地响,车身轻轻颤起来。
招弟往后一靠,贴上冰凉的塑料椅背,闭上眼。引擎的颤通过椅背传过来,一下一下,均匀得催眠。车厢里陆续上来人,带进湿乎乎的潮气、压低的说话声、塑料袋窸窣的响。但这些声音像隔了层东西,远,不真切。
暗里,感官反而更尖了。身上各处的酸,衣服蹭皮肤的触感,鼻腔里乱七八糟的味儿,还有……记忆。
昨晚上的一切,带着滚烫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熟悉的气息,不受控制地翻上来。不是连贯的,是一块一块碎的、闪回的画面:旋转的彩灯,李清晨醉醺醺看他的眼神,唇齿间冲人的酒气和底下属于对方的味道,皮肤贴皮肤时那种烫得人发抖的感觉,紧抱时几乎喘不上气的力道,还有最后,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的、绝望似的纠缠……
这些画面跟更早以前的记忆搅在一块儿,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