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旬，风和日丽。
千反田瑠奈发表了自己对主教学楼的看法。
“我认为学校应该给教学楼配备电梯。”她对身后的人说，“你觉得呢？”
御幸一也落后她一步，他对电梯一事不置可否，“没有哪个学校会给教学楼配备电梯，加上天台也才六楼。”
“才六楼？”瑠奈一字一句地重复，“说出这种话的人以后会爬五十楼的楼梯哦。”
御幸苦笑，“饶了我吧。”
“是你小瞧楼梯了。”
瑠奈和御幸站在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口，准备去三年级的教室找人。
她双手背在身后，一步踏上台阶，边走边说道：“健身房里明明有登山机，可平时爬楼梯时大家都选择乘电梯。到了不需要爬楼梯的地方，反倒又跑去踩登山机。不觉得很神奇吗？”
御幸古怪地看了一眼瑠奈，“我认为棒球部不需要登山机。”
“怎么会？登山机不仅能练腿，还能锻炼核心力量和心肺功能呢。”她又补充了一句，“早就下单了，买了两台。”
御幸无话可说，他大概能预见宫内启介对登山机爱不释手的样子了。
他快步走到瑠奈前头，问她：“我上次说要你去找结城前辈看你的打击，怎么现在才去？”
“上次……”
瑠奈闭上眼回想了一下。他说的“上次”，应该是五月体检的时候。之后她一直腾不出空，紧接着就是关东大会，再后来又要处理泽村和克里斯的事，还得写她的第一篇教练日志……事情一件接一件，完完全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理直气壮，“太忙所以忘记了，现在去也不迟。”
“诶，但我看你既有时间教新来的经理写记分册，还能腾出手来给别人剪头发。”御幸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真的只是太忙了？”
瑠奈浑身一僵，“你怎么知道的？”
御幸耸了耸肩，“亮前辈和仓持两人在炫耀这件事情。”
仓持炫耀得很大方，逢人就问：“你看我头发剪得怎么样？”对方要是点头，他便扬起笑脸，得意扬扬地补一句：“瑠奈给我剪的。”可要是有人说跟之前没什么区别，那就免不了要吃上几招格斗必杀技。
很不幸，御幸和泽村都中过招。
相比之下，亮前辈的炫耀就隐晦多了。他不经意地提起天气太热，正适合剪头发。等对方当真动了心思，打算约他一起去时，他才笑眯眯地婉拒，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瑠奈已经帮我剪过了，你们自己去吧。”
顺便一提，那两位被婉拒的邀请人，正是结城和克里斯。
“……”
瑠奈瞟了御幸一眼，“你生气了？”
“哈？”
御幸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我生什么气？或者说，我凭什么生气？”
“那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
“……就是忽然想到了而已。”
“这样啊。”瑠奈不自觉地踮了踮脚尖，“我还不会用电推剪呢。”
御幸不知道她为什么冒出这么一句，只见她伸手摸向自己的鬓角，又听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又不是你们的理发师，学会用电推剪干什么？可是一也君的鬓角，不用电推剪的话根本修不出那个效果吧，那里算是你的魅力点吗？”
她的指腹贴着鬓角的发根，似有若无地沿着轮廓缓缓滑落。御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偏头避开了她的手，却没能躲开那抹余留在皮肤上的温热。
“魅力点什么的，这种说法也太奇怪了。”御幸声音低了点，拉下她正抚着他鬓角的手，“别管这些了。要给结城前辈看的打击视频，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瑠奈前几天抽空去了趟棒球打击馆，录下了自己打击的视频。为了让结城前辈看得清楚，她特地准备了三个机位，左右各一个，后面再补一个。协助者是越前女士，在此特别感谢她。
“这么多？”御幸原以为就一个。
“虚心求教，总得准备得周全些。”瑠奈说完，又顺带提起了去年安装在棒球部的那台Rapsodo 3.0，“对了，那台机器有在好好用吗？”
“有啊。”御幸确实在用，不过用得不多。那台机器如今更多是给新生用的，对他们这些一军成员来说，充其量算是一种检测和自查的工具。
他接着说：“现在基本常驻牛棚，主要给投手用。不过你也知道，那些数据对投手本人来说不太好懂，最后还是得靠教练或者捕手来解读，告诉他们哪里有问题，该怎么改。但我觉得，投球这种事急不来。至于你最在意的那两个人，眼下的重心还是放在守备上比较实际。”
瑠奈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台机器，或许我可以借用一下。”
“你？”御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调侃她，“别浪费时间了，等你的水平什么时候能赶上泽村，再去试也不迟。”
“……”瑠奈面无表情，手已经精准地掐住了御幸腰侧的软肉，用力一扭，“泽村君是战力单位？”
“痛痛痛——”御幸龇牙咧嘴地捂着腰，表情管理彻底失效，“差不多？你算半个泽村，而我是六十个泽村。”
“还是百分制的？”瑠奈挑眉，“那结城前辈呢？”
“九十个泽村。”
话音刚落，两人已走到结城哲也所在班级的门口。向路过的前辈问了句结城前辈在不在后，对方好心地朝教室里喊了一声：“结城，有人找。”
教室里，结城哲也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座位上，脑中一直在虚拟挥棒。听见喊声，他转过头，看见门口的瑠奈和御幸，微微点了点头。
瑠奈与御幸对视一眼，并肩走了进去。
“上午好，结城前辈。”
御幸率先走到结城桌前，“之前说过的事情，关于瑠奈的打击。”
“啊……那件事啊。”结城看向瑠奈，“终于来了啊。”
“抱歉，让结城前辈久等了。”瑠奈掏出手机，调出视频给结城。
“不，最近大家都比较忙。就算你找我，我也不一定有时间，现在刚刚好。”
结城接过手机，视线转向视频。
竖屏，背景是深绿色的棒球打击笼。视角平视，占据中心位置的是身着运动装的瑠奈。距离适当，能一目了然她的所有动作。她是右打，所以机位固定在她的右侧。
听着手机发出接二连三的击球声，结城皱眉问道：“只有这一个？”
“还有左边和后面的视频。”御幸凑过去，伸手接过瑠奈的手机，想把另外两个视频也调出来。但他不熟悉智能手机，手指一划，不小心退回了桌面，壁纸上赫然映着今年春甲的集体合照。
他动作一顿，尴尬地抬眼看向瑠奈。
瑠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手机接了过去，指尖轻点几下，重新调出视频，“在这里。”
结城继续看了下去。
在他低头翻看视频的那一小段时间里，瑠奈和御幸一直站在旁边，莫名生出一种被老师当面检查作业的紧张感。
“看完了。”结城将手机还给瑠奈，“你的打击姿势是御幸教的吗？”
“诶？”御幸愣了一下，“我没教她啊。”
“但她的姿势和你的很像，我以为是你教的。”结城将自己的所见所得一一陈述出来，“御幸，你没陪她练过打击？”
“他没有，是我擅自对一也君进行了模仿。”瑠奈问御幸，“不介意吧？”
御幸不敢介意，她学都学了，他又能怎么办？只是不知道适不适合她，对她究竟有没有用。万一没用的话，那自然要帮瑠奈找到正确舒服的打击姿势才行。
“有没有用，不仅要看个人，还要看成绩。”结城说，“千反田的姿势很好，面对单一的直球绰绰有余了。只是我看你打出去的球四处乱飞，来找我是想改进对球棒的控制吧。”
“没错。”瑠奈的眼睛隐约亮了起来，“想在面对直球的时候，能够稳稳地将球打向自己想要的位置。”
结城托着下巴，思忖半刻。
“意外简单的诉求。”
“……简单？”
发球机投出来的球，速度固定，球路也一成不变。对结城来说，稍加用心就能挥出全垒打。即便做不到球球如此，十球里至少也有八球。御幸也觉得这没什么难度，机器投出的球终究单调乏味，远不如真人投手来得有趣多变。只要抓准时机，挥出全垒打轻而易举。
瑠奈冷笑一声，她才不和高水平的棒球选手进行比较。
“不过，视频还是片面了点。”结城沉着稳重的声音拉回了瑠奈的思绪，“千反田，放学后你有空吗？”
他记得周二是千反田瑠奈不需要补习的日子，但考虑到她可能还有其他的行程，以防万一还是多问一句。
“有空。”
“那你带了自己的球棒没有？”
“带了。”
御幸反倒有些意外，“你竟然带了球棒？”
“我放在职员办公室里，拜托高岛老师替我保管着。”
“不是，你怎么知道今天用得上球棒？”
说到这个，瑠奈嘴角微扬，单手叉腰。面上仍是淡淡的，语气里却藏不住那份早有预料的得意。
“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只是又买了一支球棒。一支放家里，一支放学校里。”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浓烈的棒球热情竟然溢于冷漠的言表，“未雨绸缪，时刻准备。”
御幸嘴角微抽，她的准备到底是有多全面啊，难不成手套也准备好了？
“准备了哦。”瑠奈余光瞥向御幸，“我买了四个手套。有外野的，内野的，投手的，捕手的。”
“还真的准备了啊！？”御幸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她有必要买这么多手套吗？手套可不是买来就能用的，得先进行软化，才好上手使用。
“所以我找专业人士给每一只手套进行了汤揉处理。”瑠奈做事无需任何人担心，她手头上的四只手套都是即战力，立刻就能上场比赛。
“不会太软？”
“刚刚好。”
汤揉是一种快速软化棒球手套的方法，借助蒸汽或热水让皮革迅速变软、定型。御幸曾试过一次，结果手套软得过了头，而且这种变化不可逆转，他只好攒钱另买一只。此后，他便回归传统的手工养护：上油、反复接球，慢慢养出贴合掌型的球窝。虽说耗时，但养出一只完全属于自己的手套，那种成就感无可替代。
结城同样走这条传统而费时的路，但他能理解瑠奈对效率的追求。若想尽快用上新手套，汤揉确实最方便省事。时间有限，自然选择既快又好的方式。
看得出来，她早已跃跃欲试。
“很好！那就带上你的球棒和手套来到棒球部吧。”
他站起身来，身量虽比她高出许多，目光却平直而郑重地落在她身上。
结城哲也身负队长之职，肩扛队长之责。未满十八，眉目间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度。那份庄重，或许得益于他天生严肃的浓眉剑目，但更源于举手投足间那份领着队伍走向胜利的笃定。
他欣赏瑠奈。那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对待棒球的姿态，在他看来赏心悦目。望着她认真的模样，他嘴角不自觉扬起浅笑，面容愈显俊朗。那份欣赏，从话语里流露出来，干净纯粹，像巧克力的醇香，不知不觉便飘散开来。
“我一定会倾尽全力教你如何控制自己的球棒。”
“谢谢！”
“不过……”结城话锋一转，“防守方面恕我能力不够，可能需要换个人来。”
他目光落在御幸身上，对瑠奈说：“捕手如何？”
瑠奈稍稍思忖，转头看向御幸，问他的意思。
“一也君觉得呢？”
“你问我？”御幸挑眉，反而不急着答，“我倒想先听听你怎么想的。对你来说，今天能不能把球棒控制住都是个未知数。瑠奈，你的精力有限，别太贪多。”
御幸措辞谨慎，给出的建议也很明确。真要他来安排，那这几天不如先专心练好控棒再说。
“那好，我想体验一下捕手的感觉。”瑠奈将他的话抛之脑后。
御幸扶额叹气，“明明早就想好了，干什么还要来问我？”
“总要有人在我身旁和我唱反调才行。”
“……你开心就好。”御幸转移目光，看向别处。
“谢谢。”
瑠奈一向清楚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更清楚自己对棒球的热爱，早已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为了抵达理想中的目标，她身旁少不了严厉的监督者。要她自己来选的话，那么非御幸一也莫属。
她转向结城，“那么关于训练场的借用，我会主动向片冈老师提出申请的。”
“行，我也会向监督说明这件事。”结城点头，“那到时候见。”
“那我们告辞了，哲前辈。”
商讨完毕，定下训练安排后，瑠奈和御幸一道离开了。
结城顺势落座，目光却仍能追上两人远去的背影。一高一矮，肩线不齐，却也能说是并肩而行。急促的上课铃催他掏出课本，翻开摊平。书页上字迹工整，每一粒字之间裂着细密的罅隙，他的视线歪斜着钻进去，歪歪扭扭地穿行于文字的大街小巷，思绪触碰线的终点，连接上了瑠奈方才的话。
所谓“唱反调的人”，绝不单指意见相悖者，更像是镜子里那种相似却又相反的存在。
结城隐约触到一层柔软的东西，余光扫向四周。后排坐着副队长伊佐敷纯，两人同班，共同经历过歉收的一年，又在同一时期被任命为正、副队长。结城以稳定的表现带队，伊佐敷则全力辅佐。再往后是藤原贵子，他们这一届唯一的经理，她的付出有目共睹，饭团日渐可口，挥棒日益精进，这两样从没分开过。球场之外，她操持琐务，提供最可靠的后援，营造安适的环境。
他们是他同路上的友人，不是镜子里的人。
前者数不清，却无法从中挑选一位充当后者。结城停顿半晌，自己好像无法准确描摹出后者的面貌，连自己是否需要都不太确定。仔细想来，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纠错的地方。
这种想法不是自大者的狂妄，而是一种被称为纯粹的呆。但结城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行事作风和他打击风格出如一辙，球来了就打，事来了就做。碰上稍显棘手的问题，比起深思熟虑，他更习惯先脚踏实地地去应对。
结城哲也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就连“思考”本身，也只是一闪而过的事。他利落地摒除杂念，专注地上完了课。放学铃声一响，便起身收拾好书包，快步朝棒球部走去。
换好队服后，他先去了教练办公室。门一推开，里面已经有人了，是御幸。两人此行的目的相同，都是为瑠奈学习棒球的事来找片冈教练申请。
原以为要费上一番口舌，谁知片冈教练只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粉色国誉笔记本，连墨镜都未抬一下，便干脆地答应了。只不过他圈定了时间和地点，常规训练结束后，他们可以在河堤下方的空地进行一小时的练习。
御幸听闻，皱了皱眉。一个小时啊，对他和哲前辈来说能做很多事情了。但对于瑠奈而言，或许不太可能。
结城不清楚御幸的担心，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谢谢监督，我们先去练习了。”
“嗯。”
从办公室出来后，御幸问结城，“哲前辈，你真觉得一个小时能教会瑠奈控制球棒？她还想着体验捕手的感觉呢，这点时间怕是不够。”
“教不会。”
结城和御幸并肩走在河堤上，正朝棒球场方向去。恰好这时，瑠奈从学校那边走过来，往青心寮的方向走去。她已经换上了青道的绿色运动服，肩上挎着球棒袋，手里拎着手套袋，步伐不紧不慢。她并未察觉远处正望着她的两人，轻车熟路地迈进了青心寮的大门。一年级的经理春乃见状，快步跟了上去，与她一前一后地进了食堂。
结城语气平稳：“我没想过一个小时就能让她学会控制球棒。不过一个小时有一个小时的练法，今天恐怕没法让她体验捕手的感觉了。”
“这倒没什么，我本来也只打算让她先从传接球开始。”御幸收回视线，朝结城笑了笑，“瑠奈很容易对棒球上瘾，光是传接球就够她回味好一阵子了。走吧，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