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在指导瑠奈学习控棒之前，他们还需要完成自己的训练任务。时间和地点也发给了瑠奈，她为了消磨时间，正在检查春乃写的记分册。

她托着腮，慢悠悠地翻看。

“春乃，如果你是想写游击手前地滚球，然后传给二垒手，再传给一垒手的6-4-3双杀的话，那么你这里写错了。”瑠奈点出春乃的错误，不顾她的泪眼汪汪，冷漠无情，“还有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你都有笔误。我不知道你练习的是哪一场比赛，但你这样写我看不懂。”

“对不起！！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

“坐过来，我教你怎么改。”

“是的！”

食堂里，除了正忙着准备晚饭的人，就只剩下瑠奈和春乃了。藤原贵子她们都有别的事在忙，春乃本也该去帮忙，但一见瑠奈过来，立刻凑了上去。她还特意向贵子学姐要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边认真听着瑠奈讲解，一边埋头奋笔疾书地记着笔记。

得好好学，用心记，这样才能真正帮上前辈们的忙，也能更好地去支持场上的选手们。

春乃正埋头奋笔疾书，却忍不住分出些许余光，小心翼翼地瞄向一旁的瑠奈。只见对方正撑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察觉到春乃的视线后，瑠奈微微侧过头，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瑠奈前辈，今天来棒球部只是教我写记分册吗？”

“不，我是来学棒球的。”瑠奈指了指身后的装备，“我虽然懂棒球，但在打棒球上一窍不通，所以来这里学。”

“诶……”春乃吞下小小的惊讶，她还以为瑠奈前辈很擅长打棒球呢。

“这种误解要是真的就好了。”瑠奈语气淡淡的。

春乃干笑了几声，随即又问道：“那我能去看前辈学棒球吗？”

“无所谓，但不要影响你的经理工作。”瑠奈将时间和地点都告诉给了春乃。

“好！”

眼前这个有些迷糊的女孩，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她的向往。瑠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泽村，他看向自己、看向克里斯前辈时，脸上也会浮现出类似的神情。不过或许是眼前的人不同，她觉得春乃要更可爱些。她身上还隐隐散发着一股甜香，像刚出炉的小蛋糕，软软糯糯的。

“春乃，你吃蛋糕了？”

“没有啊。”

瑠奈凑到春乃脸畔，轻轻嗅了嗅，“还是说，用了甜甜的洗发水？”

春乃摸了摸自己的鬓发，嘴角抿起一道纤细的笑意。

“嗯，是的。瑠奈前辈喜欢的话，我可以推荐给你。”

“谢谢。”

“不用谢。”

等瑠奈帮春乃改完记分册，贵子学姐便过来把春乃叫走了。瑠奈索性摊开作业本，窝在食堂里继续消磨时间。等她把作业写完，抬头一看，时间正正好好。她手脚麻利地收好东西，拎起手套袋和球棒袋，快步往河堤下的空地赶去。

推开食堂的门，穿过青心寮通往室内训练场的通道，再往左拐，是一条狭长的小径，两旁立着两台自动售货机。走出去，一小片空地展现在眼前。空地的正对面，是通往河堤的楼梯，而御幸和结城，正从那上头下来。

和一身清爽利落的瑠奈相比，那两人可谓狼狈至极。脸上、衣服上都蹭着灰土，汗水哗啦啦地顺着下颌往下淌，刚训练完，两张脸都泛着红。他们急匆匆地跑下来，嘴里还喘着粗气。

结城揪起短袖队服的领口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抱歉，让你久等了。现在开始吧。”

御幸也摘下帽子朝自己扇着风，瞥了眼瑠奈手里的手套袋，“手套给我看看，你先去练球棒。”

“抱歉，没带纸巾。”瑠奈飞快地戴上打击手套，把自己的捕手手套递给御幸，然后拎着球棒小跑到结城身边，“不过我不会嫌弃你们的，快点开始吧。”

“你还好意思嫌弃？”御幸顾不上清理自己，想学好棒球，首要任务就是忍受汗臭和灰土。

“先来几球，看看样子。”结城过来时，带了几颗棒球和一个T座。他将球放在T型座上，让瑠奈站

“忍耐一下。”结城走过来时，手里已经带了几颗棒球和一个T型座，“虽然你在打击馆能打中球，姿势看上去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挥棒不是打中那么简单。千反田，你完全可以把前面那几次挥棒归为打击馆的娱乐性质。现在先对着静止的球挥几次棒，让我看看你的动作。”

“是。”

瑠奈站在T型座的左侧，结城立于右侧，御幸则退后半步站在后方，一面整理着瑠奈的捕手手套，一面抬眼望着他们俩。

瑠奈买了个暗黄色的捕手手套，看样子已经做过汤揉处理，软硬适中。不过尺寸对御幸来说明显偏小，戴上去有些逼仄。他翻看了一圈，手套内侧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接球的痕迹。

等等，这家伙该不会连戴都没戴过吧？

御幸长叹一口气，耳畔传来瑠奈击球的声响，不由抬眼看了过去。若不是哲前辈提起瑠奈的打击姿势像他，瑠奈自己也亲口承认了是在模仿，他还真没留意到这件事。仔细一瞧，确实有几分眼熟。

学习之路，大多是从模仿起步的。以前瑠奈投球时，她也是先从模仿成宫鸣的姿势开始的，后来听从御幸的建议才一点点改掉。也就是说，模仿到了尽头，终究是要摆脱掉的。

结城捡回棒球重新摆在T型座上，沉默地看着瑠奈。他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姿势没有太大的问题，那是因为在模仿御幸，自然不会出错。但瑠奈的身高和御幸的匹配不上，简单来说——就是瑠奈矮了。

“千反田，你该调整一下自己的打击姿势。你比御幸矮，不适合这样子。”

瑠奈一噎。

她确实没考虑到身高的问题。被结城这么一点，才意识到一直照着御幸的姿势来，其实会吃力很多。之前她还以为是体力跟不上，毕竟棒球选手本来就需要锻炼下半身。不等结城出手调整，她自己先试着放松了些膝盖，把姿势稍微抬高了一点。

“真厉害啊。”结城托着下巴，“我只是稍微点了你一下，就能自动改善动作。这样子战的话，你应该会舒服很多。”

“嗯，膝盖负担减轻了，挥棒也能更用力了。”瑠奈顺势挥出一棒，球是静止的，打中并不难。锵的一声，棒球从T型座上直直飞了出去。结城很快又补上一颗球，示意她继续，但要求每一次挥棒都要放慢动作，仔细感受。

瑠奈喘了口气，“是因为这样才好修正动作吗？”

“挥棒需要持之以恒的训练。”结城看着瑠奈打出去的球，又稳稳地将一颗新球放上T型座，“步子不用迈那么大，手肘再稍微抬高一点。之前那种姿势竟然还能打中球，你该不会是棒球天才吧。”

天然型说话，往往比腹黑型还要来得扎人。

“……”瑠奈面无表情，“不知道，但他们都说我是棒球笨蛋。”

被御幸实名认证过的运动废物，但在结城这里荣升为了棒球天才。

“没事。”结城向瑠奈竖起大拇指，“我也是棒球笨蛋。”

结城刚进棒球部那会儿，守备不行，挥棒也平平无奇，没少被前辈们吐槽是个棒球笨蛋。但他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只是埋头苦练，一步一步地流着汗，理所当然地做着那些重复又枯燥的事情。于是，他艰难地跨越了歉收的一年，等来了丰收的季节。

“努力不会骗人。千反田，再来十球。”

“是。”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挥出多少球了，只能感受到汗水不断沿着脸颊往下淌，还有胸口那股怎么也喘不顺的憋闷感。在结城的要求下，瑠奈每一次挥棒都必须小心翼翼，不能急于求成，这条规则死死地将她摁住，逼着她在每一次挥棒中反复打磨动作。

而被纠正姿势后，她感受最明显的变化，是视线抬高了一些。之前她屈膝微蹲时，球心差不多与视线齐平，但实际挥棒时，球棒咬中的总是棒球的下缘，加上体力消耗得快，击出去的球常常乱飞。现在，她的视线落在球的上方，球棒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些许，打中球的那一瞬间——

她感觉到了。

咬住球的中心，一种正中靶心的实感。

六月天热得厉害，她脱下身上的运动服外套，随手丢给一旁的御幸，露出里头打底的T恤。她利落地扎起脑后的发梢，汗水已经浸透了整个背部，布料紧紧贴着消瘦的脊背。

好热啊。

“很热，对吧？”结城站在她身侧，眼睛看向前方滚动的棒球，“但时间紧凑，没办法让你停下来休息了，还能继续吗？”

“……能。”

和在棒球打击馆完全不同。那里有风扇吹风纳凉，头顶还有天棚遮挡日光。累了随时可以下场，回到空调房里慢悠悠地休息。而且，在打击馆挥棒给瑠奈的感觉是酣畅淋漓的，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力挥击，只要打中了，心情就像上了天堂一样痛快。

可眼下，她站在这里，淋着刺痛皮肤的太阳光，整个人仿佛被架在蒸锅里。湿透的刘海紧贴着额头，她两眼紧盯着那颗纹丝不动的棒球，只能缓慢地、用心地一棒一棒挥出去。没有棒球飞来时破空而至的紧张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磨人心性的烦躁。

不动的棒球，枯燥的挥棒，还有难以忍受的烈日。

以及身旁那人毫无波澜、习以为常的目光。

在那道目光中，不擅长运动的人暴露了自己的短板，瑠奈正大口喘着气，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张，无意识地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夕阳有些刺目，她的身形像是融进了那片橙红色的光雾里。

瑠奈意识到了什么，她抬眼看向结城。

“结城前辈，你挥棒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思考着动作，一边用心用力地挥出去的吗？”

不，他挥棒时更接近于一种无思考的状态。

“结城前辈，谢谢你帮我纠正挥棒姿势。我之所以模仿一也君的姿势，是因为觉得自己和他的思考模式比较接近。不过我发现，结城前辈其实更偏向于不做多余的思考。”

他不擅长猜配球，球来就打，才是他的风格。

“也是呢。结城前辈是那种用行动带领队伍向前走的领袖，繁冗的思考交给别人就好。”

结城愣愣地看着瑠奈，心中那面镜子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是的啊。”身为队长，结城哲也最首要的就是做出行动上的表率。他将一颗球稳稳放在T型座上，“我们……慢慢来吧。”

“好的。”

又过了多久，结城也说不清了。他反复地捡起瑠奈打飞的球，再一颗颗放回T型座上，然后看她挥棒击出。光是这么来来回回，他身上又沁出了一层汗。

此时，瑠奈深吸一口气，白色打击手套将球棒攥得紧紧的。她脚步向前踏出，稳住下半身，腰身一转，双手持棒在空中划出一道稳实的弧线。球棒顶端撞向那颗静止的棒球球心。灰扑扑的棒球，直直地向前飞了出去。

不远，落到地上如同玻璃珠一样咕噜咕噜地往前滚，没入霞光。

瑠奈放缓呼吸，再度举起球棒时被结城制止了。

他回头问御幸，“到时间了吗？”

“差不多了。”御幸从瑠奈的外套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走过去，弯下腰问她，“还能动吗？”

“可以。”瑠奈抬手擦掉额角的汗水，“完全没想到一个小时会这么累，明明之前在棒球打击馆，还觉得一个小时根本不够用来着。”

“用心去训练，自然会累很多。”结城向她解释。

“说得也对。”

瑠奈走到御幸跟前，伸手想拿回自己的外套，却怎么也扯不动。她抬眼看向御幸，他手臂上搭着她的外套，脸上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今天就不体验捕手了吧。”瑠奈感觉不妙。

“这怎么能行？”

“不是只有一个小时的吗？”

“一个小时太短，我又向片冈教练申请了半个小时。”结城将球抛给瑠奈，“开始吧。”

“等、等一下——”瑠奈手忙脚乱地接住球，手套都还没来得及换上。

“喏，给你。”御幸把捕手手套递过去，示意她先把球扔给他。

瑠奈下意识地一甩手，球飞向御幸。御幸接住后抛给结城，结城再稳稳地传回瑠奈手中。三个人就这样围成一个圈，像是玩过家家似的，把棒球来来回回地丢着。

“捕手的体验从传接球开始？”瑠奈本以为会让她蹲着接球，说着便将球传给了御幸。

御幸稳稳接住，“你自己监督别人时都记得训练完要拉伸，怎么到了自己反倒忘了？”

说完，他把球传给了结城。

结城一伸手将球收住，“这是御幸提议的。我也好久没玩传接球了。千反田，接住——”

他稍微加了点力。原本该高高跃起的棒球，被施力之后，划出一道近乎平直的弧线，裹着一团堪称温柔的力道，飞入瑠奈的手套中。不轻不重的冲击直抵手套最深处的球窝，即便厚实的皮革卸掉了大半力道，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在掌中震动的余韵。

“我就知道，光是传接球就足够满足你了。”御幸朝瑠奈挥手，示意她将球传过来，“等你再练一阵子，到时候我喊投手过来。接他们的球，才叫真正的有意思。”

“那我要练多久？”瑠奈将球传给结城，她没多少力气了，球飞得摇摇晃晃，软弱无力。

结城朝前几步，稍微弯了点腰才接住，“先把体力练上来吧。千反田，你应该先跑步。”

御幸接过结城的传球，“可惜了，她连起床都很困难。”

“……真是的，一也君你传高了！”

瑠奈仰起头，片片霞光融入云层，似雾的光辉将视线晕染得模糊昏眩。在朦胧的暮色中捕捉到那一点下坠的灰色棒球，循着那道无形的轨迹，她向后挪了几步，似有感知地伸直了手臂，张开了手套。

然后——

“砰。”

球砸到她额头了。

“啊啊啊瑠奈前辈——！！！”

终于忙完事情赶过来看瑠奈学棒球的春乃，远远望见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满脸惊恐地朝瑠奈奔过去，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啊……都红了还青了……”

瑠奈伸手摸了摸额头，又被球砸中了。这次是棒球，直直地从上方砸落下来。很痛，那可是硬球。痛到她几乎想叫出声来，却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结城和御幸也赶了过来，但结城却快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瑠奈的刘海，对着她发红的额头，缓缓吹了一口气。

入夏的风本就带着温热，更别说是从口中呼出的气息了。但那气息悠长而轻柔，不紧不慢地拂过额间的刺痛，微暖过后，紧跟着一丝清爽的凉意，一遍又一遍，逐渐消解着灼痛感。

“没事吧？”

“她没事了。”

不等瑠奈说话，御幸已经替她作出回复。还伸手勾住了瑠奈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没多大问题，只是点皮外伤，上点药再冷敷一下就行了。”他搂紧了瑠奈的肩膀，“谢谢哲前辈，下次我们再来找你请教。”

结城微微偏了下头，御幸不愧是瑠奈关系要好的朋友，看她被球砸到就这么紧张。不过，瑠奈既然找他学棒球，倒也不一定非要御幸在场。于是他开口道：“没事，下次千反田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一般都有时间。况且，御幸也有自己的训练要做不是吗？”

“确实如此。”御幸笑了笑，“但有我看着更好，瑠奈你觉得呢？”

“什么？这就开始约定下一次训练了？”被球砸的当事人终于回过神来，一脸“这两人在想什么”的表情望过去，“你们还要备战七月份的夏季大会，哪有时间给我训练啊？还有，一也君，你这么抱着我很热诶。”

御幸默默地松开了手。

她转向结城，“谢谢结城前辈的关照，这次训练对我来说收获很大。不过，下次还是别安排在常规训练后了吧，我还是受不了汗臭味。”

结城沉默地退后了几步。

“但是。”干掉的汗液扒在脸上有些发痒，瑠奈抬手挠了挠脸颊，“下次，还请你们继续教我打棒球，谢谢。”

说完，瑠奈捡起地上的袋子，拉着慌慌张张的春乃快步离开了这里。

被留在原地的御幸和结城面面相觑，望着瑠奈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好像被她嫌弃了，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说不上来。

两人正打算细想，瑠奈带着些许凉意的声音便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你们也跟上来啊，不去吃饭吗？还是说不饿？”

棒球男高如梦初醒。

哦，还要吃晚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