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六月，夏天正式来临。学生们纷纷换上夏季校服，衣衫的更替，鲜明地标记着季节流转的痕迹。长袖衬衫被短袖取代，披在肩上的薄开衫也收了起来。坚持披发的长发女孩们忍受着背部的闷热，头发长过后颈的男孩们也皱着眉头捏了捏发梢和刘海。

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该剪头发了吧。

发型一事，无论男女老少，皆无不重视。

钟爱头发的女孩子最谨慎理发，千叮咛万嘱咐切莫剪太多。剪多了，心里恨不得找个角落哭一场；剪少了，又嫌弃发尾修得不齐，留下几根顽固的毛躁发丝仿佛故意挑衅。好在如今的理发师多半也兼任美容顾问，深谙美之真意，自然不敢怠慢那些发间的分量。

男孩们的纠结也丝毫不逊色。相比于女孩对自身美丽的纯粹追求，他们似乎还多了一层外放的动力。自恋当然不可少，但若那份帅气无法打动喜欢的人，便难免显得黯然失色。是大胆换个新发型，还是保持熟悉的样子？有时候，选择的标准并不在自己手里，而是落在某个人的视线里，或者说是——心上人手中的剪刀。

仓持对发型颇有追求，每日清晨都会取出一把小梳子和一罐发泥，手法随性却不失讲究，利落几下便将额发轻松抓了上去。如今的他头发已不及国中时长，那会儿还染过一头惹眼的金发，每每随手往上一撩，别提多帅气了。简直像从《热血高校》里走出来的不良少年，气势十足。决定入学青道后，发色褪回原样，长度也剪短了不少，但额发依然能向上向后梳理，偏短的碎发被理得微微翘起，倔强与执拗，迎风屹立不倒。伸手碰去，触感还有些扎手。瑠奈猜测，大概是那罐发泥的缘故。发丝被牢牢凝结定型，干透之后，硬挺挺地支棱在那里。倘若没了发泥，失去了支撑的头发便会软乎乎地塌下来。

此刻，青心寮的空地上。

仓持坐在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板凳上，上半身简单系了块白布。而瑠奈站在他身后，用梳子梳理着他的头发。那头桀骜不驯的头发正乖巧地垂在仓持额前，任由瑠奈来回拨弄。他洗了头，球场飞扬的尘土和沁出的汗水都被冲刷干净，发丝泛起健康而干净的光泽，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她伸手探了探前发和后发的长度，俯身凑到仓持耳侧。

“要剪了哦。”

“剪吧。”

仓持正襟危坐，仿佛舍生取义。瑠奈一手按住他肩头稳住重心，一手握着那把闪着银光的理发剪。她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凑向仓持的发尾。仓持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等了半晌，却迟迟没听见那声清脆的“咔嚓”，反倒是身后传来几句不着边际的安慰。

“别太紧张，洋一君。”

“紧张的人是你，瑠奈。”

瑠奈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九局下半满垒满球数以外的时候，心脏怦怦跳得如此厉害。果然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满，总会有翻车的时候。但她更没想到的是，翻车的方式居然会是站在这里，给仓持洋一剪头发。

原本她只是受吉川春乃之邀，过来教她怎么写记分册。谁知春乃临时来了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把瑠奈一个人晾在了食堂。正巧这时，仓持走了进来，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要不要剪头。可能是太无聊了，瑠奈鬼使神差地接了下去，说她可以帮忙剪头发。

简而言之，两人正尴尬地僵持着。

瑠奈两眼死盯着仓持的头发，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她会给自己修理刘海，但更多的还是去涩谷美容院交给发型师来打理。可眼下，剪刀握在自己手里，对象还是自己的挚友。她免不了开始胡思乱想：万一失手剪坏了，洋一君会不会当场哭出来啊？

“你别动。”

“……我没动。”

仓持叹了一口气，“要不，我自己来？”

“我可以的。”

他看不到身后的瑠奈，却分明能感知到她的紧张与激动。没想到她会为这样一件小事如临大敌，仓持脸上浮起一抹既幸福又担忧的表情。瑠奈主动提出要帮他剪头发，这份心意让他由衷地开心，可一想到她万一失手，把发型剪得七零八落，他心里又忍不住忐忑起来。

两人晒着六月的艳阳，心惊胆战，汗流浃背。

瑠奈认为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她左手轻轻抬起仓持后脑勺的一片头发，反复询问道：“只需要剪短就行了吧。”

“没错，发尾要碎一点，不能一刀剪平。”仓持其实没想过要换什么新发型，退一步说，就算他想，瑠奈那手艺怕是也剪不出来。他不放心地叮嘱道：“千万、千万别给我剪成锅盖头。”

“我知道了。”

瑠奈这话是说给仓持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才不会让不良仓持变成锅盖仓持呢，那样也太离谱了。她竖起剪刀，用尖端对准发片末梢，架起剪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朝掌心收拢。咔嚓一声，几缕细碎的发丝落在白布上。可被她左手挑起的那片头发，看起来跟刚才一模一样，纹丝没动。

她长吁一口气。

很好，就这么一点点地来。

万事开头难。但当成功的第一步迈出后，第二步、第三步就容易许多了。

瑠奈取下别在头发上的发夹（那是仓持和御幸送她的一对奶油色一字鸭嘴夹）顺手将仓持头顶那部分偏长的头发往前别住，分出后面需要修剪的部分。然后她自下而上挑起发片，竖起剪刀，一点一点地剪下去。就这样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直到后脑勺中部时才停手。她不敢剪得太多，可即便如此细碎地修着，也落了不少碎发下来。瑠奈轻轻梳理仓持的后发，时不时用剪刀微调几下。

“早知道应该买一把电推剪。”瑠奈手头只有一把平剪，反复下来，手腕有些酸。

仓持笑着说：“哈哈哈，之前都是在外面理发，没想到会有人帮我剪头。”

“那买一把吧。”瑠奈修理得很认真，“以后我方便些。”

“诶？”

仓持转头看向瑠奈，满脸不可思议。

瑠奈却皱眉地将他的头摆正，有些嫌弃地说：“别乱动，要是剪坏了怎么办？”

“……哦。”

仓持老老实实地坐好，这下，叫他动都不会动了。

原本长到漫过后颈、几乎要钻进队服领口里的发梢，在几番修剪后终于回到了后颈之上。仅仅是这样，那一小片区域便顿时清爽透气了不少。

瑠奈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取下仓持头上的发夹，用手拨散其余偏长的头发。到目前为止，她修整的还只是后脑勺下半部分。剩下的，还有后脑勺上半部分、两侧鬓发，以及前额的头发。

这么一看，任重道远啊。

她抬起手臂，准备从仓持的鬓发下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你们这是在剪头发？”

小凑亮介笑眯眯地走过来，他先是凑到瑠奈这边看了几眼，“诶，剪得不错嘛。之前剪过？”

“第一次剪。”瑠奈摇摇头。

他又凑到仓持前面，刻意上下打量了几下，又托着下巴评价道：“放下头发和梳起头发两模两样，你是要玩反差感，然后吸引瑠奈吗？”

仓持脸颊瞬间染上红色，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亮前辈，我、我没有这种……想法！！”

“呵呵。”小凑亮介只笑不语，仿佛看透了什么。

他直接问瑠奈，“你喜欢他放下头发还是梳起来？”

瑠奈双手正摆弄着仓持的鬓发，琢磨着该怎么下手修剪。听到亮前辈的询问，她头也没抬，随口应道：“都行吧。”

但小凑亮介故意追问，“为什么？”

瑠奈不由多看了亮前辈一眼，但很快又将注意力收回到仓持身上，“把头发放下来，看起来倒是乖了不少。不过，梳起来才更像洋一君的样子。除非他以后想换个形象……”

她一边说着，指尖顺着仓持的鬓发滑入发际线，指腹沿着耳侧缓缓向下，刚好将他的脸捧在掌心里。瑠奈微微托起仓持的下巴，垂眸望进他的眼睛里。

“就算改变发型了，洋一君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样啊……”

小凑亮介嗤笑一声，将仓持红透了的耳根看在眼里。他向瑠奈伸出了手，示意她将剪刀递来。见瑠奈不解，他也不急，嘴角微微扬起地说：“我也想试一试，好久没给别人剪头发了。”

“啊？”仓持快坐不住了，“亮前辈你要帮我剪头发？”

“不行？”

小凑亮介穿着短袖队服，自然地接过瑠奈手中的剪刀，随手挑起仓持的一缕鬓发，利落地下刀。与瑠奈小心翼翼的谨慎截然不同，亮前辈的动作大胆而果断。仓持余光瞥见明显的发丝成缕飘落，瞳孔骤然一缩。他向来尊敬亮前辈，也敬畏亮前辈。倘若亮前辈真把他的头发剪坏了，他怕是敢怒不敢言，到时候只能让瑠奈带他出去，索性剃成平头算了。

“你怕不是在想什么很没有礼貌的事情。”小凑亮介冷不丁开口。

仓持身体一怔，他不敢转头。只听见亮前辈招手让瑠奈过来看，他说：“下刀可以大胆点，不要怕剪坏。我猜他做好剃平头的打算了。”

“平头的洋一君啊。”

“怎么了？”

“虽然说洋一君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但是平头会不会太丑了？”

“呵呵。”

小凑亮介眉眼含笑，“等头发长出来就行了。”

瑠奈从小凑亮介手中接过剪刀，照着他指示剪。她边剪边说：“亮前辈好像很擅长给自己理发？”

“我吗？”

小凑亮介侧过头，朝自己脑后的头发瞥了一眼。他发色独特少见，是他身上除棒球之外最醒目的标志了。不过，对于自己的头发，他倒也谈不上有多情有独钟。倒是班里常有女生羡慕地感叹，说要是自己也能有这样漂亮的发色就好了。小凑亮介对这类话始终没什么实感，大概是因为他长期活在棒球的世界里，那里实力才是唯一的标准。而要说这头发与自己之间最深刻的关联，果然还是绕不开弟弟春市的存在。

“和春市君有关？”瑠奈顺势问了一句，仓持也好奇地转过头看了过去。

他们当然清楚小凑兄弟长得有多像，好像也就发型不太一样。

“嗯，春市是直发，但我的嘛……你们看就知道了。”小凑亮介背对着他们，又补了一句，“不可以摸哦，但瑠奈除外。”

“咦——！”仓持感觉自己被针对了。

“谢谢。”

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但瑠奈还是伸手摸了摸。和仓持的头发不同，小凑亮介的头发偏长，正正好漫过后颈，发尾却自然地向外向上翘起，带着几分随性的卷度。发丝摸起来顺滑，却偏硬，光靠外力恐怕很难轻易改变他的发型。

“瑠奈，你摸到我脖子了。”

“抱歉。”

她马上收回手。

“没事。”小凑亮介转过身来，眯起的眼睛不经意地瞥了眼仓持，又落回瑠奈身上，“我看仓持也等挺久了，不如先帮他剪完，我们再找个地方慢慢聊？”

“咳咳。”仓持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举起手来插话道，“其实我也挺好奇亮前辈的事情。”

“嗯？”小凑亮介笑容危险，“你好奇我干什么？”

仓持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神，却对身旁的瑠奈说，“瑠奈，二游搭档之间多了解了解，应该不是坏事吧。”

“不算坏事。”有了小凑亮介的指点，瑠奈很快修理了仓持的两鬓，她自然知道小凑亮介话里的深意，顺势借着仓持的话继续往下说，“亮前辈，不如就现在告诉我们吧。”

“啊——真可惜。”小凑亮介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遗憾，“我本来是想留到和瑠奈单独相处的时候再说的。比起让仓持更了解我，不如让你更了解我，对吧？”

仓持抽了抽嘴角。

亮前辈显而易见地对他和瑠奈实行双重标准政策。对他像雷霆般严酷无情，对瑠奈却如春风般温和顺从。不对，仓持忽然清醒过来，站在他身后替他理发的瑠奈，也将残酷严厉的一面留给了他，温柔和善的一面留给了一年级生。

这么一说，他一直都在淋雨。

但话又说回来，亮前辈是不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亮前辈。”仓持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敬重，但垂顺的刘海之下，那双眼睛却透出几分不怎么安分的锋芒。平日里，他藏在后辈温驯的羊皮下，可一旦被触及最在意、最柔软的地方，也不得不亮出自己的牙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