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夜色流光溢彩。
即使隔着玻璃窗,也能望见窗外流动的霓虹夜色。车内一片安谧,出租车司机安置了熏香,淡淡的香气融进空调送出的冷气里,悠悠地弥漫开来,形如柔软无色的纱,缓缓笼住瑠奈的知觉。她无言地靠着车座椅背,目光随夜景的灯火一帧帧掠过。偶尔,也会恍惚生出世界与本我的隔阂。
朝左望去,泽村荣纯和她同在后排落座,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事里,眉头微皱思绪残留。高岛老师坐在副驾驶座上,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投向车前的道路。
三人自离开国立复健中心后,便没怎么开口。
瑠奈知道原因,因为克里斯前辈。
面对泽村的请求,他没有立刻给出确切的答复。更何况,在泽村闯进来之后,对于他激情的说辞,克里斯也几乎不曾开口说过半句话,只是以沉静的目光静静地望着他。那副缄默不语的模样,也让瑠奈不由得暗自思忖起来。
但她有更在意的事情。
“高岛老师,还有泽村君。”挡风玻璃上的内后视镜反射出泽村和高岛礼的神情,他们不约而同地偏向瑠奈,而她却看向窗外,淡淡地说:“今天怎么突发奇想要来复健中心了?”
泽村猛然想起高岛礼嘱咐的事情,闭紧了嘴巴,坚决不透露半个字。
“泽村他因为克里斯一事,和御幸吵了一架。”高岛礼此话一出,吓得泽村睁圆了眼睛。
不是说不能告诉千反田的吗?她怎么张口就来!?
瑠奈挑眉,“你惹一也君生气了?”
“不……好像、是的。没错。”泽村投降得很快。那种情况怎么看,都像是生气了吧。
“那还真是稀奇。”瑠奈眯起眼睛,“我还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高岛礼笑了笑,“御幸那个孩子,是不会对女孩子发脾气的,但他会惹女孩子发脾气。”
“啊,也是。”瑠奈又继续问,“那一也君为什么生气?”
高岛礼刚想回答,却从内后视镜瞧见瑠奈伸出手捏住泽村的脸颊肉。
她幽幽道:“莫非是你口无遮拦说克里斯前辈的坏话了?”
瑠奈表情淡漠,与平日并无二致。问出的话语也波澜不惊,不带半分情绪起伏,仿佛当真只是出于一时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然而泽村却听得战战兢兢,后背隐隐发凉。他大约明白高岛老师为何叮嘱他不要对瑠奈提起那些话。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已经被她看穿了一般。
可就在她掐住他脸颊的那一刻,泽村竟恍惚失神了好几秒。并不疼,指腹下的皮肤柔软而富有弹性,况且瑠奈并未使劲,只轻轻捏了几下便松开了手,连一丝红痕都不曾留下。可泽村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带着几分委屈,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对不起……”
“道歉的话,该去对克里斯前辈说,不是对我说呀。”
瑠奈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伸手使劲揉了揉泽村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搅得一团乱。被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着,连语气都不由自主放软了几分。
她索性转向高岛礼,“高岛老师,所以实际情况是?”
“诶?”
高岛礼推了推眼镜,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念头:真想对瑠奈施展一下成熟女性的魅力,好让她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可终究还是不行,她放不下大人的那份矜持。
“咳咳,具体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没能真正互相理解吧。”大人总有大人式的含糊其词,高岛礼继续说道,“不过就今晚来看,或许泽村对克里斯,也算多了一些了解。”
“了解!!万分了解!!”一提起克里斯,泽村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虽然他并没有明确答应,但我一定会让他认可我的!”
高岛礼和瑠奈为泽村的气势而鼓掌。
泽村却又有些犹豫地望向瑠奈,瑠奈疑惑地回望过去。
“怎么了?”
“你说我该不该对御幸前辈道歉?”
“会纠结这种事情,可不像你的风格。”
“因为,我和御幸前辈关系不好的话,你会很为难的吧。”
泽村向来没什么恪守的信条,行事全凭一腔随心所欲,也因此总因口无遮拦而惹出祸端。以前在长野有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伙伴,他们理解他,包容他,甚至追随他。来到了青道之后,大大小小的事情接踵而来,光凭他一人无法解决,少不了瑠奈在身边帮忙。
——不想让千反田失望。
这种想法如同蛛丝一般,轻巧而黏腻地附在泽村身上。他懵懂地感知着,却还是别扭地转过头,执拗地朝前望着。
他对瑠奈说:“但又有点不乐意。”
“为什么?”瑠奈感觉泽村又要大大方方地说人家坏话了,对象应该是御幸一也。
泽村撇着嘴,“这家伙捕球确实可以。”
瑠奈眼神戏谑,没想到是好话。
“但那家伙太令人讨厌了吧!!!”泽村骤然拔高音量。
瑠奈抽了抽嘴角,果然还是坏话。
“性格超级糟糕,感觉就很轻浮啊,搭档什么的张口就来。戴上眼镜和路人没什么两样,为什么会有女孩子专门来看他打球啊?这个人到底哪里帅了!?还有,和你关系好到让我也有点讨厌!”
“嗯?”瑠奈偏头,她和御幸关系好,也是坏话?
泽村这番话毫无保留地钻进了高岛礼耳中,她嘴角微勾,眼镜闪过一丝白光。
她说:“泽村,你这是在嫉妒御幸和瑠奈关系好?”
“哈?怎么可能!?”泽村一把揽过瑠奈,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高岛礼展示自己和瑠奈的关系,“我们可是一边的!对吧?”
瑠奈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大型犬猛地扑了上来,热气都喷到了脸上,再不拦住,怕是真要往她脸上舔过来了。
“我明白了。”瑠奈一把推开泽村的脸,脱离了热情的怀抱。
“但一也君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没有那么小心眼,反倒可以说心胸宽广。比起你的道歉,你的行动更能赢得他的好感。我也知道,你因为一也君的性格,可能对他有些抵触。但实际上,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嘴上不太饶人罢了。”
她双腿交叠,气定神闲,“你不需要纠结这件事情。安心,一也君那边有我。”
“果然……”
“果然什么?”
“你和那个阴险眼镜仔是一边的!!!你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好话,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嘴上说喜欢投手,果然喜欢的还是捕手吧!千反田!!你应该和我一边才对!!!”
瑠奈捂住了耳朵。
真的好吵啊。
她一巴掌拍向泽村的后脑勺,强制他静音,“给我安静点,我们还在车上。”
“哦,对不起。”这个时候泽村倒是老老实实地道歉了。
瑠奈甩了甩手,他脑袋还真硬,拍得手痛。
她好奇高岛礼带泽村过来的原因不假,虽说后面拐到了该不该给御幸道歉这件事上,但瑠奈隐约察觉到他们有事情瞒着她。毕竟,御幸不会因为单纯的理解相悖而生气。不过,她也懒得追究下去了。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再说了,只是她个人主观意愿上的在意,而从更加客观的角度来说,她有远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想要询问泽村。
“你刚才说,要让克里斯前辈认可你。那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还能怎么做?就这么做啊。”
泽村双眼清澈,两手一摊。他只知道自己该行动,至于具体怎么行动,一切皆看当时情况。
“……”
喊口号大师?
瑠奈深呼吸一口气,“……那行。到时候就看你了。”
要让泽村提前做好计划并按部就班地去执行,恐怕不太现实。瑠奈也果断放弃了在他身边出谋划策,或是插手干预的念头。与其在背后教他该如何一步步去做,倒不如让泽村那股不讲道理的热情,直接去把克里斯前辈淹没来得更有效。
“好好加油吧,泽村君。”
瑠奈感受着逐渐放缓的车速,远处那座灯光璀璨的玻璃塔楼愈来愈近。她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低声说道:“克里斯前辈是个很温柔的人。就算你不说那句话,他也会愿意教你打棒球的。他之所以没有当场答应你,说不定只是有些害羞罢了。”
“害羞?”泽村想了想,脑海中浮现的却只有克里斯那张冷冰冰的脸。反倒是面对瑠奈时,克里斯才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瑠奈走出车厢,一手扶着车门,微微弯下腰朝里面的泽村说道:“不爱说心里话的人大多如此,给他点时间就行。”
“等一等!”
泽村刚伸出手,想要再多问几句,瑠奈已经利落地关上了车门。出租车缓缓发动,他连忙挪到瑠奈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手忙脚乱地降下车窗,探出头朝后望去。只见瑠奈仍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着他们离去。那道纤细冷淡的身影,在泽村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渐渐融进星夜之中,仿佛化作一粒微光,归入那漫天璀璨高悬的银河里。
他还是想不通,瑠奈为什么会这样说。害羞这个词,套在那个人的身上,真的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高岛礼觉得瑠奈说得没错。
“不,克里斯前辈给人的感觉更……更将人拒绝在很远的地方一样。”泽村搜肠刮肚地想。
“正相反,拒人千里之外的另有其人。”
“谁?”
瑠奈正在打电话。
回到家后,她给御幸拨了一通电话。对面很快便接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刚结束训练后未平的喘息。
“你可真会挑时间,偏要选在我正准备去洗澡的这个空档。”
“那你先洗澡,我挂了。”
“别,我这边不着急。”
御幸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此刻人正在寝室里。他快速地脱掉队服外衫,解开皮腰带,脱下外裤,扯下棒球袜,身上只剩贴身的排汗衫和滑垒裤,他边找换洗衣物边说:“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刚到家?”
“对。”瑠奈一边应着,一边走进卧室,挂好校服外套,解下百褶裙,褪下小腿袜,扯松领带,又解开几颗衬衫扣子,整个人往书桌前的椅子上一坐,这才放松下来,“刚好在复健中心撞见泽村君了。他说你们俩之间好像有点理解上的分歧,还特意去探望了克里斯前辈。”
“理解上的分歧?”御幸准备好换洗衣物,走向澡堂,“你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吧。”
“泽村君还在纠结要不要和你道歉来着。”
御幸一听,止不住地笑了起来,“道歉?他要向我道歉?那个家伙会说这样的话?怎么想也不可能吧,哈哈哈哈哈。”
“所以他很纠结来着。”
“没事。”御幸声音柔了下来,他对手机那头的瑠奈说:“你还真是对他多有照顾,明知道我不会在意,还特意打电话过来。是想让我明天刻意为难一下泽村那个小子吗?”
“你还能为难到他?”
“怎么不行?到时候跑到他旁边,随便说几句话就行了。”御幸还挺乐意这样干的,轻飘飘地晃到牛棚边,对泽村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保准能把他惹得跳脚。
“无所谓了。哦,对了,克里斯前辈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御幸刚好看到克里斯带着换洗衣物走了过来,“怎么了,泽村那家伙对克里斯前辈做了什么?”
“没什么,土下座了而已。”
“诶!?”
御幸的嘴巴差点没合上,这种事也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吗?不过转念一想,泽村那家伙确实干得出这种事,但也不至于土下座吧?
他不由得看向克里斯。对方一脸平静,似乎察觉到了御幸的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御幸瞬间挺直了脊背。
“御幸,你为什么只穿着排汗衫和滑垒裤站在外面?”
虽然什么都没露,但那两件都贴得很紧身,这身打扮站在澡堂门口打电话,怎么看都很奇怪。
御幸往下一看,尴尬了半秒。糟糕,一直和瑠奈打电话,都忘了自己的穿着。他走到角落,小声对电话里的瑠奈说:“我先挂了。”
“好。对了。”瑠奈在电话挂断之际,马上补了一句,“不可以欺负泽村君,记住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御幸有些无奈,这话说得他好像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反派一样。再怎么清楚瑠奈对投手的偏好,但还是有些微不足道的伤心啊。
他微微叹气,走进澡堂的更衣区,将手机放进柜子里,脱了个干净,在肩头搭了条毛巾,推门走进澡堂。但在泡澡之前,得先洗净身体才行。
御幸一边想着瑠奈在电话里提到的事,一边目光扫过蒸汽弥漫的室内,一眼便捕捉到了克里斯的身影。
克里斯将毛巾围在腰间,正坐在板凳上清洗着身体。御幸索性坐到他隔壁的位置,拿起花洒打湿身体,还不等他说话,克里斯倒是先和御幸说起话来。
“御幸,你洗澡不摘眼镜的吗?”
“啊?”
御幸抬起头来,眼镜上满是水雾。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摘下来的打算。
克里斯欲言又止,“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不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