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摘？”

“一般人洗澡都会摘吧。”

“大概，我是那个特例？”

御幸已经习惯眼镜的存在了，贸然摘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特例……吗？”

克里斯若有所思。

他拿起花洒，冲净身上残留的泡沫。确认洗干净后，才缓缓沉入热气氤氲的浴池中。温热的水面因他的浸入而微微晃动，溢出浴池，顺着浅色的瓷砖流淌，汇入排水口细小的漩涡里。池水是活的，边缘不断溢出，身后亦有新的热水从出水口汩汩涌出，循环不息。克里斯轻轻吐了口气，背靠浴池边缘，缓缓放松了肩颈。

每每这种时候，思绪便如河川般连绵不断。大约是热水烘暖了四肢百骸，灵与魂都被水流安抚着，稳稳地沉入其中。然而越是舒适的放松，越是叫人松懈。平日里那些被压抑的念头，悠悠荡荡地浮了上来。

这个时候，瑠奈在做什么？

她的作业早已写完，回去之后应当同他一样，洗漱换衣，准备休息了吧。但克里斯总觉得不止如此。今日她特意跑到复健中心来，和他讨论了那么多。估计得花些时间仔细咀嚼，或许会翻开她那本粉色皮革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一点点理清思路。

思路……她的思路，自然是指王牌双投的事了。眼下他倒也谈不上反对什么，大概自己确实是被她说动了。又或者，正如她所言，他本来就相信她，只是那点多余的担心作祟，才忍不住出言训斥。对瑠奈严苛些，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再说后面闯进来的泽村，倒是真让他意外了一下。虽然说了些有的没的，还当着众人的面请他教自己打棒球，即便现在回想，心中的动容也不过一瞬罢了。毕竟就算泽村不说，他也本该按部就班地教，教练的命令，他还不至于高傲到置之不理。更何况瑠奈就在泽村身边，有他没他，大约也无所谓吧。

何必执着于他呢？

浴池的水再度满溢而出，水流声哗啦哗啦，少年高昂的声音刻意落在克里斯旁边，还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克里斯前辈——！！！”

克里斯抬眼，泽村像小狗一般，亮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可在复健中心跪着求他的时候，像一头誓不罢休的幼狼，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哭得发红的眼眶里，倔强与怒意交织。

得到了瑠奈的抚摸，马上变得乖顺了起来。他下意识想。又瞧见泽村紧绷着脸，一副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克里斯收回眼神，用池水洗了把脸，沉默地走出了浴池。

泽村估计是想讨好他，眼神比行动还要明显，但没必要。不过这种性格活泼的人多半如此，想一出是一出，冷一冷就安分下来了。

洗完澡后的克里斯回到寝室看了点书，整理了点东西。和他同寝室的是一、二年级的后辈。其中，叫金丸信二的一年级生和泽村荣纯同班。

“金丸。”克里斯叫他。

“是！”

原本躺在床上玩手机的金丸立马下床站直。实不相瞒，他对这个冷面捕手前辈抱有敬畏之心。虽然听说了克里斯前辈的一些事情，但能获得教练的批准管理着二军，怎么想都不会认为这是个简单人物吧。

“泽村在班上的状况如何？”

问这个？金丸想了想，他斟酌了一下，“泽村他在班里挺正常的。”

“说实话。”

金丸心里惊吓了好一阵，“上课要么睡觉要么发呆，今天也被老师批评了……然后，有时候会跑去二年级楼层，不知道去干什么。”

“嗯。谢谢。”

“呃……不客气。”

金丸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战战兢兢地玩起了手机。搞不懂克里斯前辈问泽村的事情，他只能内心为泽村默哀几秒。

“哒－哒－哒－”

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克里斯神情如常。金丸的话不过是作为泽村性格的佐证，总是去二年级楼层，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找瑠奈。这么一说，那家伙在某种程度上很是依赖她。克里斯抽出笔记本，将这一条写在泽村那一页上。写完后，他又觉得不对。依赖瑠奈的人，远远不止泽村一人。

克里斯不再多想，合上本子，照常熄灯入睡。第二天醒来，也和往常一样换衣洗漱。只是去食堂时，打饭的人从阿姨变成了泽村，还给他盛了远超常量的饭菜。

“这是干嘛？”

“我想着受伤的人应该多吃点。”

“别多管闲事，怪恶心的。”

“恶心！？”

泽村心里像被射了一箭。害羞的人会说这种话？该不会是千反田在胡说吧？真要说谁最不靠谱，他和千反田之间，那个位置非他泽村荣纯莫属。他重振精神：小小挫折，不值一提。

克里斯默默吃完一顿丰盛的早餐，换衣服去上课。结果泽村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搓着手，满脸堆笑。

“克里斯前辈，我来替您提包吧。”

“不必。”

“啊！前辈小心，这里有台阶——”

“……”

这人到底想干嘛。克里斯加快步伐走进教学楼，换鞋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恰好，他在鞋柜处碰见瑠奈。她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拉开柜门，几封信件掉出来，看也不看就塞进书包。

有人要向她告白？克里斯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瑠奈的私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瑠奈，那些是……”

“……早上好，克里斯前辈。那个啊，估计是广告单吧。”

不，那分明是情书。她是对广告单和情书有什么误解吗？非得指着信说是情书，才认得出是情书？

克里斯压住吐槽的冲动，一本正经地附和：“原来如此，看来学校得加强保卫了，广告单都塞进鞋柜里了。”

“是啊，是啊。”

这时，被甩开的泽村终于追了上来。他鞋柜在另一侧，换完鞋就匆匆赶过来，打算继续献殷勤。一眼瞥见瑠奈书包缝里露出的信封一角，他脱口而出：

“情书？”

“不是。”克里斯果断否认，“是广告单。”

“诶？”泽村愣了。东京的广告单，都用这么漂亮的信封装？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情书来着。”瑠奈换好鞋，慢吞吞地说，“但一也君说东京的广告单都长这样。”

她这辈子收到的唯一一封情书，还是截胡御幸的。国中时没人送，现在好不容易有信封，又被定性为广告单。但她并不在意，她都懒得深究棒球以外的事。

东京的事东京人说了算，她是宫城人，不懂。

“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是情书。”泽村不死心，探头追问瑠奈有没有拆开看过。

瑠奈斜了他一眼，随手抽出一封信，当着泽村的面利落地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张。确实是一张设计出彩、用色鲜艳的广告单。她面无表情地晃了晃，像是在无声地嘲讽：长野人竟敢质疑东京人的话。

“都说了，这是广告单。”

“哇——”

泽村捧着信封和广告单叹为观止。看来少女漫画也不全是对的，放进鞋柜里的好看的信封，也有可能是广告单。

一旁的克里斯揉了揉眉心。他觉得不对。

——这明显是有人提前拆开了信封，把广告单塞了进去。

犯人清楚瑠奈不会提早到校的习性，也了解她对棒球以外的事物兴致缺缺、不会深究，甚至还刻意给她灌输了“这是广告单”的错误概念。知道她到校的时间，摸透她的性格，还事先铺垫好认知。

能做到这三件事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真相呼之欲出。

可仍有哪里让他觉得不对劲。

瑠奈将广告单重新塞回信封，又将信封塞回包里。她回头看了看克里斯和泽村，随口说道：“泽村君，加油吧。”

“是！我会的！！”泽村得到了饲养员的鼓舞，他又兴致高昂地转向克里斯，无形的狗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克里斯前辈，请！”

“别跟过来。”

“是！！”

嘴上答应得倒是爽快，可克里斯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果然，一放学，泽村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

训练时，他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上厕所时，他隔着门问要不要递纸；好不容易去复健，他又一脸“我也想去”的表情跟在身后，幸亏被高岛老师一把拽了回去。到了晚上回来洗澡，克里斯前脚刚踏进澡堂，泽村后脚就追了过来，嘴里还喊着：“需要搓背吗——”

烦死了。

克里斯直接一通电话打给了瑠奈。

“瑠奈，是你要他这么做的吗？”

“什么？”

“泽村他一直缠着我，很烦。”

“我只是支持他这么做而已。”

瑠奈正在写见习教练日志，她放下笔，“克里斯前辈是难为情了吗？我看泽村君挺想让你接他的球。”

“瑠奈——”

“这不是挺好的吗？泽村君最近虽然老缠着你，可人家也在认真学棒球知识，会安安静静地看比赛了。上次我教他的那些，他还特意跑来让我检查笔记呢。”瑠奈一件件细数着泽村做的事，他为了棒球付出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一也君应该也跟你提过泽村君的事吧。”

克里斯的呼吸声穿过电流，化作一声长叹。

御幸确实跟他提过几句泽村，也不过是把泽村投球的特点挑出来，不轻不重地点了几处好话。那位正捕手坐在自动售货机前，提起了捕手的本分。他说，将那群笨蛋投手的潜力引导出来，是他们捕手该做的事。

“我现在还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能的。”

瑠奈斩钉截铁。

“这不是对你的期望，这是克里斯前辈本身就能做到的事情。”

她坚定的话语被智能手机的麦克风捕捉，声波转换成由0和1组成的数字信号。飞跃天际的无线电波，被基站捕获后，游过蜿蜒的地下光缆，最终再度化作无线电波，借由小小的智能手机传达了出来。

克里斯缓缓放下手机，过了好几秒后，他再度对着手机说：“瑠奈，你家里有信箱吗？”

“有。”

“那里面会有广告单。”

“我知道。每天回家，我都要清理一沓广告单。”

瑠奈语气平淡，“东京的广告单比宫城的要五花八门，时不时就要打开信箱整理。我记得青心寮外面也有信箱，但我每次路过，发现里面都很干净。看来有人定时清理了，还真是不嫌麻烦。”

“到底是谁清理的？”

“不知道。但一也君说了，不需要理会广告单的事情。”瑠奈意味深长，“克里斯前辈也无需担心，每日信箱会有人整理的。你现在应该想一想明天的事情。比如，泽村君的投球。”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熄屏一瞬，再度亮起。克里斯按住侧边按键，让手机继续熄屏。他牵出桌旁的充电线，给手机续上电，再放下，转身，躺在床上。金丸见了，机灵地爬起来，悄无声息地关了灯。

寝室沉入一片黑暗，约莫过了6、7个小时，天亮了。

克里斯换好衣服，去洗漱，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泽村。

“克里斯前辈，早上好啊！今天天气很不错！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啊，我好想投球。要不要在早餐前先来玩个传接球？”

“大早上的很烦人。”

“果然还是不行？哈哈……”

“去热身吧。”克里斯擦掉嘴角的牙膏沫，看向满脸呆滞的泽村，“不想投，可以不投。”

“不不，我超级想投的，只是没想到你会答应。”

“快去准备！”

“是！！！”

晨光熹微的球场空旷干净，零星站了几人，不止有在角落进行热身运动的泽村和克里斯，还有早早过来帮忙整理的吉田春乃。

棒球部唯一的一年级经理，性格有些迷糊。今天她难得起了个大早，想着笨鸟先飞，提前来了球场。怀里抱着一筐满满的棒球，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滚落一颗。原本目光还紧盯着筐沿，却被牛棚方向传来的投球声勾了过去。

“泽村同学终于投上球了啊。”

吉田春乃不由地感叹了一声。这些日子，她一直看着泽村为了投球拼尽全力，追在克里斯前辈屁股后面满场跑。她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泽村那股劲头，她由衷为他高兴。她隐约觉得自己和泽村有几分相似，可人家比她积极乐观太多了。这一点，她真该好好向他学学。

嗯，放学后再去请教瑠奈前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