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马尔先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看他现在正督促着克里斯复健,实际上心思也会飘到坐在旁边写作业的瑠奈身上。整间复健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除了阿尼马尔自己的计数声,就只剩下写字的唰唰声和锻炼的喘息声。
他真心搞不懂现在的青少年。上一秒还面对面厉声争论,下一秒就能安静地各做各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气氛平静得连阿尼马尔先生自己都有点尴尬了。
他凑到克里斯旁边,偷偷指了指瑠奈,压低声音问:“真的没问题?”
“什么?”克里斯取过毛巾擦了下脸上的汗,在阿尼马尔先生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了过去,“有不会写的?”
瑠奈抬头看向克里斯,默默地把作业和笔递了过去,“这里。”
“不像是学校内部的作业。”克里斯随手取来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笔思路和列出几个公式,要瑠奈自己看。
瑠奈边看边说:“是补习班的作业。我现在有两份家庭作业。”其实是三份,教练日志也要算进去,她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动笔。
“题目出得很好,量也不是很多,你稍微认真一点就能写完了。”克里斯抄起瑠奈的作业看了看,又还给她。
“但最后面的题目总是写不出来。”
“……嗯,稍微有点难,其实就是多绕了一个圈子,你看这样。”
“哦。”
“好了,你继续写。”
解决完瑠奈的作业难题,克里斯回来接着锻炼复健。拿起地上的哑铃,曲起手臂,准确缓慢地进行着肩部训练。
阿尼马尔先生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不是觉得瑠奈有题不会做,而是经历了那样的事,现在就这么和平友善地相处,真的没问题吗?难道不该找个时间请对方吃顿饭,喝上几杯,喝到满脸通红,然后把一切一笔勾销,谈笑间泯去恩仇吗?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计数器,数值还没到18。随即又恍然,忘了,他们两个是青少年。修复关系,对他们来说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够了,根本用不着那么纠结麻烦。阿尼马尔先生有些丧气,只觉得青春的光辉真是把自己晒得体无完肤。
他清了清嗓,严声道:“克里斯,不要急,慢慢来。单手哑铃下摆再来十次!”
阿尼马尔先生的声音传到瑠奈耳里,她侧着头不太认真地听着。因得了克里斯前辈几句指点,手中的笔自然流淌出完整的解题过程。作为答案的数字长得很漂亮,是没有小数点的整数。瑠奈稍微分了点神,眼神瞟向门口的缝隙。
复健室的门没有关紧,细条似的长矩形缝隙透出走廊上的墙壁颜色,上白下蓝,偶有往来人影。
忽然,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从一侧闪了出来。
琥珀般清澈亮丽的瞳孔紧张地扫视着内部。触及克里斯前辈时,眼睛主人不自觉流露出佩服的惊叹。接着,另一股探究的目光攫取了他的注意力。有人在看他。他循着那视线转过头去。
——瑠奈正转着笔,笑看着他。
泽村荣纯被吓得退后了半步,他颤巍巍指着门缝内部,对着带他前来的高岛礼说道:“千、千反田也在里面。”
高岛礼脸色如常,她扶着眼镜,“你忘了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了?”
“没有忘。”泽村摇摇头。
他也忘不了。
来国立复健中心之前,泽村在组合屋被御幸教训了一顿。
那个总对他笑脸盈盈的人,突然冷下脸来,一把攥紧他领口,“看了上次红白赛,我们都清楚你想要升上一军的强烈心情。但你刚刚说的话,我绝对无法原谅!”
御幸阴沉着脸,眼镜将眼底的怒火隔绝在另一侧,但那刺骨的怒意赤裸裸地扎在泽村身上。他隐约觉得,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句,眼前这个人恐怕就不只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了。
“啧,真不爽。”御幸站起身来,他拿走桌上的记分册。临走前,他冷冰冰地看向泽村,“不要以为有人宠着,就什么话都能随便说出口。”
“……”
直至御幸消失在组合屋,泽村才找回呼吸的频率。他灰白着脸,呆滞地望向高岛礼,“我刚刚说了什么?”
高岛礼顿了一下。那句话,即便是她,也无法以复述的形式说出口。
但泽村自己找到了答案。几乎于瞬间浮现在脑海当中,他甚至能幻听到自己的声音,里面有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愤慨,不以为意的傲慢,轻而易举地,像在抱怨什么似的,就这样说出来了:
“为什么那种人还留在球队,不想干的话他可以早点滚出去啊!”
高岛礼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哦。”
泽村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几乎是任由高岛礼拉着自己往前走的。不等他回神,人已被塞进了前往国立复健中心的出租车。他勉强能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却怎么也走不出刚才那场冲突的余震,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窝在座位上。
高岛礼看了他一眼。
她能理解泽村的困惑。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那么莫名其妙,曾经看好他的、称赞他、支持他的人,如今都不约而同地站到另一个人的身边,为了那个人怒斥他、责备他、冷待他。
“在去之前,有些事情还是要和你说的。”高岛礼推了推眼镜,“御幸国中时期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捕手,当时,不少学校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但这样的人,也有自己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人。”
泽村看向高岛礼。
“御幸唯一没能赢过的队伍,就是由克里斯所领导的队伍。”高岛礼继续说,“克里斯的父亲是活跃于日本的职棒选手,我们学校很期待熟知棒球的他能够带领球队夺得胜利。可能是我们的期待和信任给他造成了压力,为了不辜负,克里斯隐瞒着伤痛持续出赛。虽说运动员一生要与伤痛做伴……”
泽村静静地听着,车窗外风声呼啸,他的心也随着高岛礼的话忽起忽落。直到那个他绝对无法忽视的名字冒了出来,心池因而泛起涟漪。
“瑠奈……大概也为那件事后悔着吧。她当时已经察觉到克里斯可能受伤的迹象,却没能及时和我们说,她选择了相信克里斯。”高岛礼无法具体说明瑠奈的所思所想,那是个擅长隐藏情绪和想法的孩子,“对她和御幸来说,克里斯亦师亦友。而且,他们两人都是为了看克里斯的比赛才相遇的。”
这么一说,反倒让高岛礼怀念起当时的画面——不怎么高的御幸和不怎么坦率的瑠奈,在明治神宫头挨着头,一起对着记分册热烈地研究着克里斯的战术。
“难怪了……”泽村嘟囔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