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还骂瑠奈是叛徒来着,合着就他一个人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也没办法,他知道那两个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克里斯的伤势说给旁人听。
“到了。”
国立复健中心矗立在泽村眼前,高岛礼领着泽村向里面走去。以防万一,她嘱咐了泽村一件事。
“等下我们要去见克里斯。你和御幸发生争执的事情,不可以告诉他,其他人也不行。尤其是你说的那句话,最好给我忘掉。还有,绝对绝对不能跟瑠奈说。”高岛礼语气严肃。
泽村连忙点头,拉上了嘴巴的拉链。
高岛礼明白,泽村对瑠奈一向毫无保留。但若让瑠奈得知他曾说出那样的话,不知那张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神情。仿若深渊般的未知,令人心生畏惧。高岛礼决定了,坚决不让她知道这一切。
但两人怎么也没想到,千反田瑠奈竟会出现在克里斯的复健室里,而且还察觉到了他们正站在门外。
瑠奈什么也没说,手中的笔顺势转向旁边的克里斯。
泽村的视线紧跟其后。
复健室明亮照人,克里斯沉默地、重复地做着枯燥的复健锻炼。他汗如雨下,满脸坚毅。那双在外总是黯淡的眼眸,此刻却隐隐含着对希望的渴求。
泽村吞咽着口水,“他……克里斯前辈要多久才能恢复?”
“伤势复原必须花上一年以上的时间。多亏了他这一年来的坚持不懈,身体好转了不少。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我估计再过一年半,他应该就能重返球场了。”高岛礼皱起眉头,“不过,青道棒球部的竞争非同小可……”
她后面的话,泽村已经听不见了。
他愣愣地看着克里斯前辈。
这算什么?
为了守护他人的尊严,不轻易提及那人肩上的伤痛。不是不想同情,不是不愿施舍,更不是冷漠,只是不想用怜悯去触碰,只想在远处静静地支持。那么,在他说出那样傲慢的话之后,再让他亲眼看见这样的画面,难道就只是为了告诉他,泽村荣纯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吗?
明明和克里斯前辈组成投捕搭档,是他们一手促成的。既然如此,不应该告诉他吗?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他是刚入队的一年级新生,看不懂比赛,上不了投手丘,只会坐在观众席对着前辈大放厥词。因为他是货真价实的笨蛋,无法跨越他们口中那些时间的距离,无法理解他们嘴里的过去。所以只要乖乖照着他们说的做就好了。
可是……可是……
哪怕只告诉他一点点也好啊。
他不想,也绝不愿意,对从未想过选择放弃棒球的人说出那种话。一想起瑠奈要求他道歉时的神情,御幸满溢而出的愤怒,还有克里斯面对他那些蠢话时始终如一的沉默。那些话,就好似利刃一般,一把接一把地刺入心脏。
好生气。
好生自己的气。
在高岛礼惊讶的目光中,他冲了进去。
那对自己的谴责化作一股滚烫的气流,在体内翻滚。它流经五脏六腑,冲击三魂七魄,带动四肢百骸,最终化作一声大喊冲破喉咙。
“为什么!”
所有人一惊,纷纷看向泽村。
他快步走到克里斯面前,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可恶,太可恶了。被我这种一年级生说得这么难听,为什么还要默不做声?为什么?!”
克里斯脸上淌着汗,一言不发。
泽村不管不顾,“那千反田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看着我说出那些话?为什么啊?!明明是你要我和克里斯前辈组成搭档的,却不告诉我有关他的事情。克里斯前辈也不反驳我的话,为什么啊。反驳我啊!什么都不说的话,这样我不就像个大笨蛋一样了吗?”
他扬起脸来,满眼热泪。
“我知道,我是笨蛋。练习量差一大截,听你解说要好久才能反应过来,稍微难一点就理解不了……但即使这样,你们还是愿意一字一句地讲给我听。我也知道,和我这样的人训练是浪费时间,为我付出是浪费精力。可我还是想拜托你们——”
这时,泽村荣纯双膝跪在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请你们,继续教我打棒球。”
复健室陷入沉默。
这时,一双小皮鞋踏着地板,不紧不慢地停在泽村跟前。不等他抬头,抬手便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毫不留情地劈在脑袋上。
她面无表情,“笨—蛋——”
“什么?”泽村想抬头起身,却被瑠奈按住肩膀,不许他动。
瑠奈弯下腰,凑到他眼前,“我还以为你是来向克里斯前辈道歉的。话说得是好听,可惜搞错了几件事。首先,安排你们搭档的是片冈教练和高岛老师,不是我。我还没那么大的权力。其次,克里斯前辈沉默,是因为他没空跟你生气。我不告诉你?你自己想想,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又什么时候主动去了解过他?最后……”
泽村浑身一颤。仔细想想,他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去了解。
瑠奈扶起泽村,掏出纸巾擦掉他眼角的泪水。情绪丰沛的投手好像大多爱哭。无论是红着鼻子隐忍啜泣,还是大大方方地泪流满面,都让人觉得挺可爱的。
“最后,我没办法教你打棒球。”
“诶?”
“理论知识、规则战术、比赛讲解,这些我都可以教你。但在打棒球本身这件事上,我比你还新手。”她转身看向克里斯,却对泽村说,“你真正要求的人,只有这一位。”
泽村诚恳地重新说了一遍,“请克里斯前辈,教我打棒球!”
克里斯目光沉沉,他始终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