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村荣纯有些坐立不安。
他对没有自己参与的比赛提不起兴趣。从打棒球的那一刻起,他就选择了全身心投入其中,而不是坐在电视机前看别人打球。看他们打,哪有自己上场来得痛快?泽村也清楚,自己身处群英荟萃的青道,比起他人还差了一截。即便从去年暑假开始拼命补课,也不过刚刚摸到了这里的最低标准线。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人相信着他,甚至不少。
他们无一例外地认为,他迟早会成为王牌投手。
泽村自己也这么想。这样想,总不免带点讨人厌的骄傲。可瑠奈说,这叫自信。真的不是自满吗?不是。自满是忽略自身短处的盲目自信,而他并不是那样。瑠奈说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差在哪里,还愿意为此努力,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表情又冷又淡,不像在夸他,倒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但泽村有自己的坚持和做法,才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轻易改变。他早就想好了,自己要努力训练,尽快把短板补上,现在根本没有看比赛的时间。
明明是这样想的,人却已经坐在了关东大会的现场。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泽村沉思。
一开始,他并不打算来看比赛。但春市来通知他,说这次比赛是强制观赛,不能不去。听到这个消息,泽村还有些不情不愿。可春市又说,看比赛相当于刺探敌情。这下刺激到他了,春市说得不无道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行,他去。
刚下决定没多久,泽村又收到了瑠奈的讯息,说要和他坐在一起看比赛。他没多想,一口答应了下来。看比赛而已,和谁看都一样。话虽如此,但能和瑠奈一起看比赛,心情总归会开心不少。
可是……
泽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左手边的瑠奈,又猛地指向自己右手边的人,“为什么这家伙坐在这里!!!”
克里斯板着张脸,浑然不在意泽村的话,一本正经地端坐在他右侧。他腿上还摊着瑠奈的记分册,边看比赛边记录。
瑠奈头也不抬地调试着摄像头。因为片冈教练的要求,她第一次坐上了应援席上方的位置。从这里望去,整个球场尽收眼底,球员们像会动的小人,在翠绿的草坪上奔跑。可惜摄像头不是人眼,无法一览无余,她必须手动调试到最佳状态。待将整个球场纳入镜头后,她才抬起头,看向泽村。
“是我邀请过来的。”
“为什么?!”
泽村用那嘹亮的嗓音,毫无保留地喊出了心中的不满和疑惑。再配上应援席的鼎沸喧哗,瑠奈只觉得眼前仿佛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字符,吵得她眼睛都有些刺痛了。
瑠奈揉了揉太阳穴,“我再重复一遍,这不是单纯地看比赛,而是要有意识地看。我和克里斯前辈会负责讲解这场比赛,让你学会如何通过观看,从中汲取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泽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要怎么学?”
克里斯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抬起手臂指向远处辽阔的球场,“棒球是团体运动。即便投手丘上只有投手一人,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你虽然信任着身后的伙伴们,但你可曾去了解过,他们究竟是如何守护你的背后的?”
“……对我来说,棒球就是大家拼尽全力一起获胜的运动。无论身后站着的人是谁,只要我们一起踏上了那个球场,我就会去信任他们。”泽村眉头紧锁,“但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行动的。”
“因为太信任了,所以也就没去怎么关注了,对吧?”瑠奈示意泽村打起精神来,让他看向球场中心,“好好看,我们的王牌上场了。”
泽村定睛看去,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占据着孤高的投手丘。
是一军的丹波光一郎前辈。
初夏的光辉如同绚烂的披风,萦绕在他的肩头。随着双臂高高举起,原本平整地贴在背上的“1”字背号,顿时被挤出了道道褶皱。
背号不过是一块白底黑字的方形布料,无论怎么投球,也不会似落叶般飘落。或许是用针线缝上去的,白色的细线穿过不锈钢针的针眼,针尖穿过布料,刺入脊背,流淌滚烫的鲜血,将那块布牢固地缝在自己看不到的背上;又或许是粘上去的,用百元店售卖的魔术贴,一旦撕扯,连皮带肉,暴露出空荡荡的白骨。
泽村愣了一下。他背后空无一物,却仿佛有人拿着小火柴,用微弱的火苗一点点灼烧他的皮肤,烫出焦黑的痕迹。
好痒。
左手好痒。
他无意识地舒展着自己的左手,想要缓解突如其来的痒。却被瑠奈一一看在眼里,她装作无事发生地面向球场,拍了拍泽村的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投手丘上的丹波前辈。”
“意料之中的回答。”瑠奈注视着他,“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啊?”泽村脑子有点没转过来,他看到什么就说什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克里斯睨了他一眼。
“她问的是赛场上的状况。”随即,他手持那支粉紫色的自动铅笔,引着泽村的视线。笔尖在空中划动,点出现在的局面,“不只是一目了然的比分,还有防守方的站位,进攻方的击打顺序……最重要的还是球被打出去后,那一瞬间球员的行动,好好看。”
泽村闻言瞅向电子记分屏。
关东大会第一回战,青道对横学,第二局上,比分0:0。
横学,全称横滨港北学院,神奈川县的名门强校。克里斯翻阅着自己的国誉笔记本,他说道:“去年秋季大会的成绩不错,虽然新队伍处于磨合期爆了冷门,但打线值得关注,从头到尾的强劲打线是横学的特色。”
“投手也擅长打击?”瑠奈有些在意这个。
克里斯翻了几页,“不如春甲那位。”
“你们在说什么?”泽村有些晕晕乎乎的。
“在说春季甲子园的事情,以后再和你说。”瑠奈将摄像头的小屏幕转过来,“你看,垒上无人,野手们的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