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千反田瑠奈有个不离身的粉色皮革笔记本。和克里斯的国誉笔记本一样，承担着收集各式各样选手资料的职能。

但关于这件事，两人的笔记本有着明显的差异。

以捕手身份为球队效力的克里斯不仅观察队内的选手，也会观察其他学校的选手。除了基础棒球数据（打击率、上垒率、长打率等）外，甚至会纳入某位选手被前女友甩了这类信息，可谓全面。据克里斯所言，选手周遭发生的事情都有可能影响到比赛状态，这些都是必要的。

瑠奈对此不置可否。她并不怎么热衷选手的场外信息，不是不关注选手生活，只是她更关注选手自身发展。她会深入分析棒球数据，将选手的进攻、防守、跑垒能力量化为可比较的指标，再结合自己的观察，判断如何培养并使用选手。

每个学校都会有这样到处收集并分析资料的人。青道这样的人不少，除了克里斯和瑠奈以外，还有渡边久志、梅本幸子、藤原贵子等人。

在信息洪流的时代里，不少体育运动都与数据分析密不可分，棒球尤甚。甚至有一门被称为赛伯计量学的学问，专门用统计学方法解构棒球表现。棒球数据往简单了说，包括上垒率、长打率、防御率等基础指标；往复杂了说，则会区分安打、保送、野手选择等不同上垒方式的价值，或评估击球质量，由此衍生出加权上垒率、独立投手防御率等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和算法。

但这些暂时并不重要。

高阶棒球数据对于高中棒球的日常指导而言，无需照单全收。正值成长阶段的选手们，数据会因身体发育而产生微妙的波动，导致信息失真。因此，眼下最需要掌握的，反而是最基础的身体资料。

瑠奈揣着笔记本，一身绿色运动服，快步走在教学楼走廊里。

她的目标是资料室。

每逢五月，青道都会组织一次全面体检，以班级为单位，男女分开进行。但棒球部的成员不参与校内体检，他们有单独的体检流程。这全仰仗于千反田先生的资助，他大手一挥，包揽了棒球部的全部体检项目。

旁人听闻此事，纷纷羡慕棒球部有这样慷慨的资助人。就连棒球部内部也深感荣幸，对千反田先生感恩戴德。

但身为千反田先生的女儿，瑠奈总怀疑他从中谋取了什么利益。之前她随口提了这事，结果被仓持说了一顿，要她别怀疑自己的父亲，千反田先生可是大好人。

瑠奈撇撇嘴。

或许吧。

虽说这份体检优待没落在她身上，却给她另开了一条快速通道——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取青道棒球部全员上下的身体数据。

身高、体重、体脂率、肌肉量等等，这些本属于个人隐私的资料，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瑠奈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尤其是小凑亮介，他很介意这件事，一直想知道她是怎么掌握这些隐私的身体信息的。

哼，怎么可能会说。

瑠奈站定在资料室门前，敲了敲门。

“老师？”

门内无人应答。她又敲了敲，里头依旧没人应声，便打算自行推门进去，没想到门锁上了。

看来得去职员办公室领钥匙才行。

她一转身，迎面碰上行色匆匆的高岛礼。

“瑠奈，你做完体检了？”高岛礼紧皱着眉头，“做完就回教室，别到处乱逛。”

是老师特有的命令口吻。

“我知道了。”瑠奈见她神情不对劲，她可不认为是学生英语考试不及格，大概率跟棒球部那群人有关，“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不是什么大事。”高岛礼揉了揉眉心，“先是来给棒球部体检的医生，中途有事出去了一趟。没想到他怕猫，被一只猫吓得爬到了树上，如今人下不来了。”

“然后呢？”

如果只是这件事，不至于让高岛礼这么烦心。她叹了口气：“然后学校的体测仪也不知为何坏了，正在维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原来如此。”

瑠奈知道体测仪的重要性，没有它，就没有她需要的选手身体数据了。解决事情刻不容缓，她掏出手机，打算打电话给千反田先生，要他重新派个医生，顺带看能不能给棒球部买一台体测仪。

她记得体测仪应该是类似于体重秤的东西。

“给棒球部买一台？这倒不需要了。”高岛礼实话实说，“每年都有体检，学校里也有。买了也不常用，真没必要。”

“但体测仪坏了，需要重新买一台吧。”

“其实修一修就好了……”

高岛礼发现和瑠奈说不通。不需要自食其力的女高中生，大概很难理解省钱的概念。她想起自己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后才学会精打细算。

成长，真是痛苦。

“咳咳。”高岛礼清了清嗓子，“其实重点不在于体测仪。”

“也对。买来使用率不高，难免落灰。重点应该是如何让体检顺利进行下去。”瑠奈偏头沉思，“体测仪的作用主要是？”

“测量体脂。”高岛礼说，“我现在的想法是赶紧去解救医生，让他用体脂钳进行手工测量。准确率其实和体测仪不相上下，但依赖于操作者的技术。我想那位医生应该会比较熟练。”

瑠奈眨了眨眼睛，“是指那个像夹子一样的体脂钳吗？”

“是的。”

少见的清纯冷淡的女高中生撸起衣袖，迈开脚步，更换了目的地。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吧。”

五月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漫入走廊，整座教学楼因为体检而热闹非凡。光是站在走廊上，就能听见医务室里传来的嬉笑声，多半是在比较身高，看谁长得更多。

瑠奈借了件白大褂披在身上。绿色运动服配白大褂，怎么看都不太和谐，但既然要去测量体脂，总得有个身份的象征。她一边扎起脑后的碎发，一边回忆着与高岛礼的对话。

高岛礼当时很惊讶她会使用体脂钳。瑠奈解释说，自己经常去复健中心陪伴克里斯前辈，偶尔会搭把手，时间一长就学会了。

不过高岛礼强调，这次是校内体检，总归要正式些。消毒工作要做好，测量时要戴上橡胶手套。至于记录的数据，必须写在准备好的表格上，不能写在自己的粉色皮革笔记本里。

最后那句话，高岛礼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让瑠奈很不爽。

她怎么可能只写在笔记本上？她没那么小气。学校准备的表格和自己的笔记本，她都会一一写上。

瑠奈路过医务室，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医务室是给其他人体检的，学校给棒球部单独分了间宽敞的活动室。

因为拉了窗帘，瑠奈无法从外面看见其中情况。但听高岛礼说活动室被分成了四个区域。靠近前门的第一个区域用来测量身高和体重，第二个区域是视力和听力，第三个区域是血液和骨骼检查，最后一个区域，靠近后门的第四个便是测量体脂。

“……真是奇怪的安排。”

瑠奈寻思，体脂不应该和身高体重一起测吗？怎么放到最后面？如果有体测仪的话，不过是站上去一会儿的事。难道是提前知道要用体脂钳，临时重新安排了顺序？

如果是这样，倒有几分道理。

毕竟，用体脂钳测量体脂，是要脱衣服的啊。

如此想着，瑠奈拉开了活动室的后门。本以为里面没人的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也君？”

“瑠奈？”

御幸正坐在从医务室搬来的床上。为了体检，他穿着白色短袖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空腹状态，排着队和大家一起接受检查。

原本活动室并没有被分成四个区域，而是三个，身高、体重和体脂都在第一个区域。

轮到御幸测量体脂时，他刚一站上去，体测仪就滴滴作响。听负责医生说，是仪器坏了。御幸有些发懵，前面的人都好好的，怎么轮到自己就坏了？仓持故意嘲笑他，说是他弄坏的。御幸很无辜，他哪有这么大本事，站着不动就让精密仪器突然故障。

后来老师过来把仪器拉走了，体脂测量暂时搁置，体检流程继续往后走。御幸一边接受后面的检查，一边看着老师们重新拉起帘子，开辟出一个新区域。随后御幸被告知，从他开始，后面的人都要进到这个区域，由医生进行手动体脂测量。

御幸倒无所谓。他是第一个过来的，来时这里空无一人，只摆了一张从医务室搬来的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整齐放着体脂钳、数据表格、医用塑胶手套、医用酒精等工具。

他刚坐下等了一会儿，后门就有人进来了。本以为来的是医生，没想到是千反田瑠奈

御幸愣愣地看着瑠奈：“你不应该是在医务室进行体检的吗？”

“我早就体检完了。”瑠奈没想到第一只小白鼠……不对，第一位被测量者是御幸一也。她扯了扯身上的白大褂，“我现在可是医生。”

“医生？你？”御幸上下打量着她，扑哧笑出声来，似在嘲弄她毫无自知之明，“瑠奈，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很少开玩笑。”瑠奈瞥了他一眼。

“……”

御幸背脊发凉。确实如此。她不是油嘴滑舌的人，说话从不花里胡哨。他们之间，明显是御幸比瑠奈更喜欢开玩笑。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都说了，我现在是医生。”瑠奈走到桌前，先给双手消毒，然后戴上医用塑胶手套，最后抄起黑色的体脂钳，面无表情地来到御幸跟前，“准确地说，是来给你测体脂的医生。”

御幸不由自主地向后倾。他看看瑠奈手上的体脂钳，又看看瑠奈的眼睛。一股难以启齿的情绪从心底的角落汩汩涌出。他脸有些红，微微低下头，不去看瑠奈。

“我……我知道了。”

“那行，先把衣服脱了。”

“等一等！”

“怎么了？”瑠奈有些不耐烦了。她是来给原来的医生顶班的，等医生被救下来就要回去，得速战速决才行。

御幸看了眼瑠奈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你先把手套摘了再说。”

“但这样不……”

“我不喜欢你戴手套碰我。”

瑠奈看向御幸。他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包裹她双手的塑胶手套。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不由摩挲了一下，发出塑胶之间摩擦挤压的吱呀声。

她沉默地摘掉手套，向御幸露出干净的双手。

“摘了。”

“哦。”

御幸简单地应了一声。他没有对自己的要求做任何解释，只是无言地双手交叠，扯住衣摆两角，顺势将T恤往上一掀。

只不过，他似乎忘了脸上的眼镜。衣领卡在了眼镜框上。要是不先把眼镜摘下来，眼镜会被衣服一起带飞。

他只好求助身旁最近的人。

“瑠奈，帮我摘一下眼镜。”

“瑠奈？”

“瑠奈！”

喊了好几次，她才应声。

“啊……眼镜？我知道了。”

御幸不知道她在发什么呆，一直保持着衣服半脱不脱的状态。说起来，总感觉有什么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可这个遮蔽性良好的环境里，除了他和瑠奈，还有谁？

瑠奈没想到御幸说脱就脱了，丝毫不介意她在身旁。虽说现代社会允许男性袒露上半身，但如今人人讲究文明，除非必要时刻不会刻意裸露。

她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御幸的腹部和胸部。作为棒球选手，吃得好又经常锻炼，身材自然不必多说。

御幸的腰并不细，但他的肩膀很宽。两相对照之下，腰便显得窄了。从胸廓往下逐渐收束，形成一个利落的倒三角。腹部肌肉清晰可见，沟壑里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游走在每一块肌肉的边缘，安静地强调着腰腹的结实与精悍。运动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腰侧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欲语还休似的。

视线悄悄往上攀爬，黏着上了御幸的胸脯。锻炼得当的胸部肌肉呈现出圆润的方形轮廓，饱满而不夸张。随着呼吸，胸腔富有规律地起伏着。只是简单地看着，似乎就能想象出一种富有弹性的触感，手掌轻抚在上面，指尖稍稍陷进去，再被缓缓推回来的那种。

而且、而且、而且……

那个是粉红色的！

瑠奈脸上有些燥热。

仔细一想，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同龄男生的身体。原以为自己能更加冷静，没想到情绪上还是有些波动。

这是害羞？还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让她的心跳有些快，呼吸也有点急促，总感觉脑子晕乎乎的。不对。应该是第一次见，有些紧张罢了。

瑠奈深吸一口气，略微颤抖着手伸向御幸。

该帮他把眼镜摘了才行。

“……这要怎么摘？”

“你就从上面摘就行。”

上面？

瑠奈看着御幸维持着衣服半脱不脱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先把衣服放下来，他这样把衣服往上掀着，她怎么从上面摘眼镜？不如先放下来，等她摘掉眼镜再脱。

“也行。”

御幸放下双臂，但没有放开衣服。他将脸朝向瑠奈，在眼镜还停留在脸上的瞬间，不经意间瞥见瑠奈脸颊上一抹绯红。但很快，随着瑠奈拿掉眼镜的动作，视线里的一切被模糊成虚幻的影子，连瑠奈的身影也被柔化了边缘，像是一缕捉不住的烟。

“瑠奈，你离我是不是有点远？我怎么看不清你了。”

“你是近视眼，看不清我很正常。”

“不。以前我摘了眼镜，也看得清你。”

“……这样看得清了吗？”

“不够，你再近点。”

“你好烦啊。”

瑠奈嘟囔了几句，向他走了几步。她的身影仿佛穿过厚重的雨帘，走入了玻璃之后的清晰世界。他眨眨眼，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脸颊确实有些红。

御幸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上衣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