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更红了。
原来刚刚盯着他看的,还真是瑠奈。
他玩味一笑,“好了,千反田医生,你可以对我动手了。”
“别这么喊我。”瑠奈剜了御幸一眼,让他闭嘴。她知道御幸这个人有些吊儿郎当,没想到还会开这种玩笑。
“……”
御幸举起双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瑠奈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虽然有那么一瞬的晃神,但工作必须好好完成。
“那我要开始了,一也君你先站起来,身体保持放松。”
利用体脂钳测量体脂,需要取御幸胸部、腹部、大腿三个位置的皮褶厚度。方法很简单,先用手指在准确的测量点将皮肤连同皮下脂肪一起捏起,形成一个皮褶,然后快速张开钳口夹住,读取数值。每个位置测量三次,取平均值,最后套入公式计算。
先是胸部。
测量点位于胸脯侧边,连接腋下的那一线肌肉的中点。瑠奈动作麻利地让御幸抬起手臂,顺着腋下那块肌肉找到正确位置,然后轻轻捏起一道皮褶,用体脂钳读下第一个数据。
“没想到你是真的会测。”御幸看着瑠奈准备取第二次数据,配合地抬起手臂,补了一句,“你捏的时候最好轻点。”
“弄疼你了?”瑠奈听后手下轻了些,但这样一来,皮褶反倒不太好捏了。
御幸能感受到她的手指反复捏起松开。因为靠近腋下,有些痒。而且她的手有点凉,触碰到皮肤的一瞬,一种细微的感觉骤然扩散开来,说不上难受,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舒服。
“没有……你还是用力点吧。这样太慢了。”
“你好啰唆。”
瑠奈有些不耐烦,一把捏起皮褶,利落地读下第二个数据。接下来就算御幸喊痛,她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御幸不再说话。他稍微侧目,就能看到瑠奈专心致志的侧脸。她站得比以往都要近,脸几乎快要贴上他的胸口。而且为了方便读数,她特意选了他心脏所在的那一侧。
于是御幸不仅听到了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还听见了她缓慢而冷静的呼吸声。两种声音在耳畔交叠,甚至交融,像孩童吹起的透明泡泡骤然炸裂,又像是烟花升上夜空轰然绽放,总之在脑中噼里啪啦的。
他总想掩饰些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只是听到了很平常的声音,却像掩耳盗铃的人想要掩饰一些无法被看见的东西。
比如难以启齿的羞耻心,比如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无法言说的恋爱,比如——
“一也君,抱歉。”
御幸转头看向瑠奈。她没有回望,只是一边读数,一边说道:“有件事要和你说,关于我们的秘密。”
他和瑠奈之间能称之为秘密的,无非就是彼此交换的梦想了。
“你……把你的梦想告诉别人了?”御幸迟疑地开口。
按照约定,瑠奈的梦想除了御幸和父母之外,不能再告知其他人。
“不是我。”瑠奈摇摇头,“是爸爸告诉高岛老师和片冈教练他们的。但我跟高岛老师说了,要她保密。”
“……”
“对不起,一也君。”
“这倒没什么。”御幸觉得情有可原,只要不是瑠奈主动告诉某个人,他都能接受,“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你能不能先把你的手从我胸口拿开?”
“什么?”
御幸知道瑠奈早就读完第三个数了,但她的手却不知何时贴上了他的胸膛,不偏不倚,刚好压在心脏的位置。指尖甚至微微陷了进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心上人摸自己的胸口,他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而瑠奈似乎并不觉得这算骚扰。她沉默地按着那片柔软的胸肌,感受着掌心下均匀有力的心跳。至于为什么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摸都摸了,又能拿她怎么样?
“你不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可是你在占我的便宜。”御幸可不是随便的男孩子,如果眼前的人不是瑠奈,他才不会让其他人碰。
瑠奈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是吗?但我不碰你,怎么测体脂?”
“少把你的行为说得这么正当。”御幸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带到自己的腰腹位置,“接下来该测这里的数据了!”
“一也君,你真是大方。”
“闭嘴。”
瑠奈耸了耸肩,把手收回来。但正如御幸所说,接下来该测腹部了。
测量点是肚脐附近,需要垂直捏起皮褶。因为位置偏低,瑠奈便坐了下来,脑袋刚好正对着御幸的腹部。
御幸一低头,就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她为了读数,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姿势,直到记下数据,才转身写到表格和自己的笔记本上。
其实她坐着,他站着的情形是常有的事,有时御幸会站在瑠奈桌边,和她一起看同一本漫画,或是看记分册。
但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变了?
——是高度吗?
“瑠奈。”
“干什么?”她语气不太好,如果御幸说了废话,一定会拧他一把的。
“你是不是长高了。”
“……哼,你竟然看出来了。”
瑠奈确实长高了。看到数据往上蹿了几厘米的那一刻,她的心情就像跃过龙门的鲤鱼。不然,她也不会自告奋勇,跑来给他们测体脂。被御幸点出来的那一刻,她有些意外,但心底也漾开一丝隐秘的欢喜。
像是买来的草莓蛋糕,切开一看,里面竟然藏着她最喜欢的巧克力流心。
“因为以前看你需要低下头,现在只需要眼神往下一瞥……痛痛痛——”
瑠奈面无表情地拧起御幸腹部上的一块软肉。
她不想知道青道的救世主是怎么费力地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来看她的。她现在只知道,这位被投手们追着喊着要接球的世一捕,很需要皮肉上的淬炼。
“抱歉。”
“原谅你了。”
御幸可怜兮兮地摸着自己的腹肌,刚刚经历了不得了的酷刑,该不会就这么消失了吧?
他虽不像宫内他们那样喜欢炫耀身上的肌肉,但没有这些,是万万不能的。这身可观的肌肉,是他努力打棒球得来的战利品,也是支撑这一切最基础的身体基石。
“呵,不至于。”瑠奈冷笑一声,被她拧一把就消失的肌肉,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御幸撇撇嘴,“你又没有,你懂什么。你身上有像样的肌肉吗?全是软趴趴的。”
瑠奈噎住了。不怎么锻炼的人,确实不可能凭空生出一身优美健康的肌肉。
她脸色瞬间沉下来,“我迟早会有的。”
“投四百球才能投出一两个像样的,挥几十次棒才能打中球的人,你说你迟早会有?”御幸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觉得你应该先去跑步,不然连挥棒都坚持不了。”
瑠奈脸色越来越难看,“跑步……我也可以的。”
“是吗?”御幸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出声来,“慢慢来吧。你刚接触棒球,还是别对自己太苛刻了。毕竟是未来的教练大人,坐在选手席指挥我们就行。”
“现在还不是。”瑠奈读完腹部的第三个数据,抿了抿嘴,“正是因为想当教练,才开始学打棒球的。一也君说学会教练棒就够了,但我想体会选手的心情,不只是训练时的痛苦,还有站在场上的悸动。”
御幸没说话,只是抬起瑠奈的脸,趁她不注意,捏住她的脸颊肉向两边一拉。
“好痛……”
“我知道你擅长什么,也知道你不擅长什么。你对别人严格也就算了,对自己也这么严格,真是受不了了。当然,我也不可能让你回去继续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睡觉。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反正,要是遇到了麻烦,我不介意你跪下来求我,说几句‘御幸大人,行行好’,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教你了哦。”
“……真想喊洋一君进来把你揍一顿。”
“喂,别在这种时候叫外援啊。”
这时,御幸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学棒球打算到什么程度?投打精通还是别的?”
“那倒不至于。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点就行。投球可以先放一放,我现在挺喜欢挥棒的感觉。”
瑠奈打棒球不贪多,但如果御幸问她最想学哪个位置,她会很坦率地回答,每个位置都要学一遍。她想站在外野,从远处眺望整座球场;也想站在内野,感受脚下泥土的气息。她想去投手丘上,体会那种孤高的孤独;也想成为扇之要,站在本垒后方统领全局。
“这还不算贪多?”御幸摸了摸下巴,连他自己都没这么想过。不过棒球打久了,自然就明白各个防守位置该做什么。真要有朝一日被派去守别的位置,估计也不至于太慌张,但怎么可能呢,他生来就是捕手诶。
瑠奈颔首,她很赞同御幸生来就是捕手这件事,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后面怎么安排训练?你不是要补习吗?”御幸想知道瑠奈具体的时间安排。
瑠奈早就想好了,她把训练计划告诉御幸,“我在那个棒球打击馆办了年卡,大概每周六去一趟。补习照常,但不一定都在周六,也可能是周二或周四,总之是补习之外的时间。”
“谁教你?”
“没人教我。”瑠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们都忙着训练和比赛,到时候我自己找个老师好了。”棒球打击馆里有很多这样的业余老师。
“哪有让你出去学棒球的道理。”
御幸也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没有时间,队里的人估计也是如此。想教她,但时间上捉襟见肘。如果为了教她而疏于自己的训练,瑠奈自己也会生气。
他想了想,“不如这样吧,你训练的时候录视频,然后带回来给我们。到时候我请哲前辈看一看,他应该能给出指导。”
“这样不会麻烦结城前辈吗?”瑠奈倒没什么问题。比起外面的人,她更信任自己一路看过来的选手。
“一周一次,只是看视频的话应该没问题。嗯……到时候我问一问吧。”御幸也不敢打包票,但论队里的挥棒技术,就数结城哲也最厉害了。
“那就拜托一也君了。”瑠奈踢了踢御幸的小腿,“什么时候一也君能到结城前辈那种程度?”
“我?”御幸指着自己,他还真没想过能不能练到结城哲也那样的打击能力,“还差很多吧。反过来讲,哲前辈当捕手不一定有我厉害。”
“一年级时,我就逼着你经常做挥棒练习,好处显而易见。”瑠奈用眼神示意御幸把裤腿卷上去,她要测量大腿的数据了,“幸好你穿的裤子够宽松,我可不想看你脱裤子。”
“我才不会脱!”御幸不至于如此。他把裤腿卷到大腿根部,露出一整条健硕饱满的大腿,“你一年级的时候跟个监视器一样,跟在我和仓持后面天天问我们有没有做挥棒练习。要是没做,还要被你瞪。很可怕,一点都没有校园偶像的样子。”
“校园偶像?”瑠奈半跪在地上开始测量,“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成了偶像。之前亮前辈也说过这个词来着。”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御幸拉着裤腿,低头看着瑠奈,“你不是在青道祭拿到了偶像披风吗?后面就有这种说法了。”
“但我逼你们练习挥棒是青道祭之前的事情。”
“好像也是。”
“我倒是奇怪,一也君竟会在意这种说法。”
“……那个时候东前辈他们还在队里,经常这么提起。”
“这样啊。”
瑠奈起身拍了拍手。测量大腿肌肉比之前方便多了,谈话间她已经取好了三个数据,并填在表格上。之后只需输入电脑,提取平均值代入公式即可。
她接过御幸摘下来的眼镜,又把衣服递过去,等他穿好了才把眼镜还给他。
“你视力没下降吧?”
“没有,跟之前一样。”
“但眼镜有点脏了。”
“没事。”御幸对着镜片哈了口气,用T恤衣角擦了擦,然后戴上,“这不就干净了。”
“不用眼镜布什么的?”瑠奈有些好奇。
御幸决定满足她的好奇心,把裤兜一个个翻出来,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身上压根没有眼镜布的影子。倒不如说,眼镜戴久了,自然而然就不需要眼镜布了。
“行了。在医生回来之前,我都得留在这儿测体脂。”瑠奈看了眼时间,刚才边和御幸聊天边测量,耽误了些工夫,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她用医用酒精给体脂钳消毒,一转头发现御幸还没走。
他不离开,她怎么喊下一位?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御幸摸了摸后脑勺,“我就是想说,后面的人你还是戴上手套比较好。”
“我明白,本来也没打算不戴。”瑠奈还不至于对每个人都赤手空拳,总会有人介意这个的。
“……或许我留下来会比较好。”他有些不放心瑠奈一个人待在这里。
“给我滚出去。”
“遵命。”
御幸麻溜地滚出了活动室,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便守在门外。门也没关紧,特意留了一条缝,刚好只能看见瑠奈的身影,披着的白大褂随着她行动而飘摇。
她开始喊下一位进来了。进来的是谁,御幸不知道。瑠奈几乎没什么反应,公事公办,只见她一脸冷漠地戴上手套,动作流畅利落,和刚才测量他时完全不一样。不仅脸没红,话少到仅有几个字。
瑠奈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棒球选手赤裸的上半身。果然,会对着御幸的脸红,只是因为第一次近距离看同龄异性的身体,有点紧张罢了,怎么可能是害羞。她对后面进来的人,毫无反应,心如止水,连气息都不带乱的。
同时,她朝后门的缝隙扫了一眼,果然又看到了那缕反翘的发丝。他总是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被发现了也毫不在意,怎么赶都赶不走。这和上周六有什么区别?
瑠奈垂眸写下数据,心底一叹,算了,想待就待吧。反正她也会像从前一样,装作没发现,随他怎样都好。
嗯,不愧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