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将至未至。暗橙色的黄昏已然离去,世界停滞在灰蓝色的薄暮里。云朵稀薄成撕裂的片状,在远处层层叠叠,为月亮的登场搭建着舞台。
最后几缕太阳光笔直滤过灰蓝色云层,化作黯淡微弱的光,轻柔笼罩着花草树木丛生的公园。
这种时候,人影绰绰,难以分辨。
泽村眯着眼睛细看,发现来人又是过路的游客。
“……春市好慢啊。”
他仰天长啸,下意识向后靠去。忽然想起自己坐在公园中央圆形花坛边缘,身后只有低矮的花丛。一旦彻底向后倒去,只会栽入其中。
泽村连忙守住动作,心有余悸地坐正。
好险,后脑勺差点要着陆了。
“泽村,你在干什么?”
降谷就坐在泽村右手边。和小动作多到不行的泽村不同,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望着悠悠飘过的云朵发呆。
“感觉有些无聊。”泽村垂着脑袋,用手撑着下巴,撇着嘴,“春市去上厕所也太慢了吧,都快过去十分钟了。”
降谷偏头,“可能遇到什么事情了吧。”
“难不成……”泽村眉头紧皱,“他因为没纸,被困在里面了?!”
一想到春市孤苦无依地被困在厕所隔间里,泽村浑身发寒。
不行,他得去救春市才行!
“你给我站住!”
仓持厉声喝止了泽村,一把拽着泽村的后衣领拉回位置上,“你这家伙别给我乱跑啊。”
“我这是去救人!春市正在厕所里等着我们去救他呢!!”
“……”
“你这是什么眼神?!”
“看笨蛋的眼神啊。”仓持指了指手机,“你当小凑不会打电话?”
泽村待在原地。
哦,还有这回事。
泽村闭上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很快又想到新的可能性,正要开口,被仓持一把捂住嘴。
仓持认为泽村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那最好把象牙打碎了再吞进去,别再吐出来祸害他们的耳朵。
况且,他怎么就认定小凑春市一定是去洗手间了?
仓持横了一眼泽村,“他自己这么说的?”
泽村望着天,努力回想着春市的原话。
“不……呃……好像……也好像……这个……”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
拼命想从记忆里打捞出有力的证据。可来回回放的片段中,始终没有“想去洗手间”之类的话。
泽村紧闭双眼,骤然灵光一闪。
“他也没说去其他地方啊。”
“看来不是去厕所了。”仓持冷漠地下了判断。
他坐在泽村左手边。按位置,他本该能听到春市和泽村的对话,但泽村声音太大,春市声音太小,结果他只听见了泽村的声音。
仓持不认为春市是去洗手间,不是不相信泽村的话。泽村不会撒谎,但他可能误解了春市的意思。更何况,像春市这样乖巧懂事的后辈,不可能不和前辈们打招呼,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他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是一条铺满彩砖的人行道,两侧有长椅,有高大葱郁的树木,也有矮小精致的花坛。顺着这条路,可以走出公园。出了公园后再走十来分钟,就是目黑川。
小凑春市就是走这条路离开的。
他去哪里了,可想而知。
“那他去哪里了?”泽村想了又想,“棒球打击馆?便利店?啊,不会背着我们已经回学校了吧!?不不不,不可能。难不成去了月球?”
泽村越想越离谱。
“噗哈哈哈哈,怎么还有月球?”
“你笑什么,御幸一也!”
泽村愤愤不平地向仓持左手边看去,那欠揍又令人火大的眼镜捕手笑哈哈的,完全将他当乐子了。
“抱歉、抱歉。”御幸道歉都很敷衍,随手一摆,让泽村别当回事。
但看着更来气了。
“难道你不担心春市!他可是你的后辈!大哥的弟弟!重要的二垒手!”
“……呀,这个还真不用担心。”御幸笑着说,“他去了个很安全的地方哦。”
“很安全的地方?”泽村歪着头。
御幸看着泽村思考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自从他们被瑠奈发配到公园里罚坐后,差不多坐了半小时。
其间,他百无聊赖。要么看仓持玩手机,要么在脑子里模拟一下棒球比赛。偶尔也会想一想瑠奈在干什么,但一想到她,就想去找她。可去找她,会惹她生气,只好想些其他的。
也幸好,身边还有个活宝调节下气氛。
见泽村想不出答案来,御幸贱兮兮地给了个提示。
“也是我们都知道的地方。”
“诶,我知道?”泽村指着自己,他完全没有自己知道的自觉,“降谷你知道吗?”
“什么?”降谷晓懵懵懂懂地看过来。
“他知道哦。”御幸偷笑。
降谷晓反应有些慢。他是四人中最相信泽村话的人,真以为春市去了洗手间。但御幸和仓持的话也不可能出错,按他们的说法,春市没有去洗手间。
他看看泽村,又看看两位前辈。
不太擅长思考棒球以外事情的降谷晓,在遇到千反田瑠奈后多了个习惯。遇到拿不准的事,找她就行了。
可她不在身边怎么办?
不在也有不在的办法。
降谷晓指向通往公园外的那条路:“我只知道,那个方向可以找到瑠奈姐。”
“诶!!!!!!”
泽村满脸惊恐,“这个时候去找千反田的话,她一定会生气的吧!”
他们可是被瑠奈发配到公园、乖乖等到她回来的。她还说了不许跟过来,违者杀无赦。
虽然瑠奈并没有真的这么说过。
但泽村觉得她就是那个意思。他平时不像春市那样喊“千反田前辈”,总是一口一个“千反田”,可心里其实很敬重她。他很有分寸地在瑠奈能接受的范围内胡闹,从不想,也不会做真正惹她生气的事。
说来也怪,还真没人见过瑠奈动怒的样子。
但光看她对棒球那副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真惹她生气了,绝对是天灾级别的。
泽村咽了咽口水。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瑠奈套着哥斯拉头套,大肆破坏城市建筑。脚踢东京塔,拳打东京湾,口喷烈焰,眼射激光。
“……好厉害的瑠奈姐。”降谷晓面露崇拜。
御幸抽了抽嘴角,“这种想法可别跟她说,小心她让监督给你们加练体能。”
别看瑠奈嘴上总是自谦,她可是资助人千反田先生的女儿,又深得片冈教练等人的宠爱。这点小小的特权她还是有的,大概就是稍微卖个乖,就能让某人享受到豪华体能大餐,练到手脚发软的那种。
不太热衷体能训练的降谷晓打了个寒战。
棒球部里,没几个人喜欢那种枯燥乏味的体能训练。降谷本来体能就不算强,平时总被监督盯着练,身边还有个泽村在,他可不想输给那家伙。
“但你们不用担心小凑会惹瑠奈生气。”御幸看似大发慈悲,实则在挑拨离间,“小凑春市可比你们两个听话多了。我猜瑠奈更看好他吧。人家又是亮前辈的弟弟,守备和打击都拿得出手。再看看你们两个菜鸟投手,瑠奈要是看到你们,估计只会头疼。”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仓持瞥了一眼阴险眼镜仔,转头对泽村和降谷说:“以后离这种心术不正的捕手远点。自己不能跟过去,就开始拉身边的人下水。玩战术的人,心都脏。”
“哈哈哈哈,谢谢夸奖。”
“啧。”仓持越发看御幸不顺眼了,扬声道:“泽村、降谷,你们看好了。以后这人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们不舒服的话,直接一拳揍过去就行。记得揍脸。”
“喂!”御幸抗议,但无效。
泽村若有所思,“因为只有脸可以看,所以才要揍脸吗?”
“但打人伤手吧。”降谷不在意御幸的脸,他比较在意自己投球的手。至于捕手的脸,反正又不是用脸接的球。
“捕手除了用手接球,还能用胯接球,很厉害哦。”仓持故意戳中御幸的痛点,真可恨御幸的接球技术,竟无法展示如此绝技。
这种绝技展示一次少一次,估摸只能两次。
“……两次啊。”降谷脸色灰暗,幸好他不是捕手。
“你们一定要讨论这个话题!?”御幸严重怀疑自己被针对了。
“自信点,就是在针对你。”仓持损御幸的机会不多,抓住一次算一次。
这时,泽村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双手指向御幸和仓持,“御幸前辈和仓持前辈,你们俩为什么要跟踪千反田和大哥?”
泽村一开始只是好奇两位前辈的行踪,才拉着降谷和春市跟上来。后面想都没想,就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跟踪队伍。事到如今,他反倒不明白了。两位前辈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还是明知故犯。
御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泽村会问这个。这个大大咧咧、看起来不拘小节的家伙,竟然在这种细节上还挺上心的。
他托着下巴,沉吟片刻。
“大概……是信任吧。”
泽村用很古怪的眼神瞪着他:“信任的话,会跟踪吗?”
信任与跟踪。两个截然相反的词,却在御幸嘴里得到了短暂的相遇。
御幸自己也说不清楚。一旦涉及瑠奈,事情就会变得错综复杂,不受控制,像婴儿握着蜡笔随手画下的线条,时而连续,时而断裂,歪歪扭扭,想要理清无比艰难。
他下意识用托着下巴的手指敲了敲脸颊:“应该说……是‘想要去信任’,所以才跟了过来。”
“什么意思?”泽村没听懂。
御幸没有回答。
起初是担心。担心亮前辈捷足先登,担心瑠奈选择了除自己以外的某个人,担心这次出行成为感情的催化剂。担心的理由自然不止这些,有些清楚,有些不清楚。
后来是考量。考量哪些事情可以轻拿轻放,哪些事情不能眼睁睁地放任。总体来说,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一笑而过,唯独瑠奈和小凑亮介去目黑川单独聊天这件事,他放不下。
可偏偏,他最后还是放过了这件事。
究其原因,便是信任。
在“想要去信任”的路上,瑠奈奋力挥棒的身姿刻进了他心里。也许别人不太理解,但御幸确确实实从瑠奈打棒球这件事上,获得了某种信任。
这种感觉,就像在那幅乱七八糟的蜡笔画里,终于找到了一条笔直的线。
“咳咳,我只回答这一个问题。”御幸清了清嗓,“换人,换人。仓持就是你了!”
御幸公然报仇,将仓持推了出去。
“什么?我回答?回答什么?”仓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对这个一问一答的游戏,毫无兴趣。
但泽村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单手握拳装作话筒递到仓持嘴边,“仓持前辈,你知道千反田为什么打棒球吗?”
仓持瞥了一眼泽村。他眼睛亮晶晶的,毫无感觉自己问到了仓持最在意的部分。他只当这是一个普通的问题,像在问降谷晓为什么喜欢白熊一样。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瑠奈。”仓持实话实说,他确实不知道。
“猜一猜也行。”
“不猜。”
“真的不猜?”
仓持“嘁”了一声。
这种事情是他说猜就能猜到的?
他可没有胡乱瞎猜的习惯。再说了,想得越多就会越杂。到头来,烦恼的也只会是自己。
所以说,仓持的的确确想了几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一是瑠奈心血来潮。这不无可能,人的想法总是在改变。上一秒想吃巧克力的瑠奈,也许下一秒就不想吃了。
二是有人怂恿。能怂恿瑠奈的人,不多。仓持排除掉了周围所有人,就连他和御幸也被排除在外。最终剩下的是瑠奈的父母还有片冈教练。
三是某种特殊的原因推动了她。梦想?工作?升学?未来?仓持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想瑠奈的未来定然离不开棒球。如果这个原因和棒球有关,所以才开始学会打棒球的话,可能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