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上三种答案在仓持看来,都逃不开一个最基本的底层逻辑。
“她喜欢啊。”
“就这么简单?”泽村还以为出现他听不懂的长篇大论。
“就这么简单。好了,下一个。”仓持被问得不耐烦了。
但下一个就是降谷晓了。
“诶,我也要吗?”他以为只有前辈才需要回答问题。
泽村煞有其事地颔首,“在座各位都有回答问题的责任。”
降谷有些不开心,“不公平,泽村你不需要?”
“唔姆姆姆姆——我到最后啦!”
降谷不爽地盯着他。
泽村被看得退后了几步,又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谁怕谁?
“好了,我来问你们两个吧。”御幸叹了一口气,投手真麻烦,随便想一个吧,“对你们来说,瑠奈是什么人?”
反正是前辈一类的安全回答吧。
“……”
“……”
御幸收获了沉默的回答。
“怎么一回事,你们两个都不吭声。”御幸瞧着这两人总是念叨瑠奈来着。
“……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说?”泽村傻笑了几声,他挠了挠脸颊,“非要说的话,感觉像是……像是……看到她就会让我开心的人。”
“诶,难道不是喜欢的人?”
降谷晓的声音平淡冷静,眼神更是淡然。
此刻,风声漫过静谧的公园。暮色四合,路灯因夜幕即将降临而纷纷点亮,暖黄色的灯光将他们包围起来。
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很喜欢瑠奈姐。光是待在她身边就很安心,挨着她睡觉也能睡得很安稳。我也很喜欢听她说话,没有起伏的语调听起来很好睡。要是能和瑠奈姐成为真正的家人就好了。”
御幸和仓持呆滞地看着降谷。
这家伙在说什么?好像每个字都认得,怎么凑在一起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刺耳呢?仿佛在嘲笑他们故步自封、原地踏步一样。
泽村听到这样的话,也脸红起来,“等下等下,成为真正的家人?我记得你和千反田不是情姐弟来着,难不成是表姐弟?”这么一说,他感觉降谷和千反田有些相似。
“都不是。只是我妈要求我这么喊的。”降谷摇头,“相似的话,其实脸不像,但感觉像?”
“是有点。”泽村端详着降谷的脸,又笑着说,“其实我也挺喜欢千反田的,毕竟她厉害又聪明,还很懂棒球。”
降谷晓颇为赞同地点头,“看来我们都喜欢瑠奈姐。”
“这一点无法否认。”泽村转向两位前辈,“御幸前辈,仓持前辈你们呢?喜欢不喜欢千反田……哇!前辈们已经变成石像,快要随风逝去了啊!!!”
“你们两个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喜欢瑠奈是什么意思?”仓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敌人不只有御幸、前辈还有自己的后辈啊。
“字面意思啊。难不成仓持前辈你不喜欢千反田?”泽村震惊,“诶——”
“别给我乱扣帽子!”仓持咬牙切齿,他可没办法这么光明正大地将喜欢说出口啊。
“那御幸前辈呢?天呐,御幸前辈只剩下眼镜了!!”泽村睁大眼睛,指着地上的眼镜,“难不成眼镜才是御幸前辈的本体!?”
“都说了,他不是新吧唧!”仓持好生无力。
“御幸前辈,眼镜在这里。”降谷晓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交到御幸手中。
御幸只是被后辈们的发言给震住了,一时半会没有回过神来,眼镜掉了都不知道。
“……啊,谢谢,降谷。”御幸有气无力地戴上眼镜,“所以你们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喜欢还能有哪种?”
“都一样吧?”
拥有纯洁情感的后辈们对视一眼,用纯真至极、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前辈们。
似乎在问:喜欢还能有别的意思?
御幸和仓持倒吸一口凉气。
毋庸置疑,喜欢当然有不同的含义。
家人之间的喜欢,朋友之间的喜欢,恋人之间的喜欢,还有很多很多种不同的喜欢。
面前这两位初出茅庐、情窦初开的后辈,他们的喜欢似乎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喜欢。不掺杂私心的占有欲,也没有沉重的情欲,纯粹到只是“见到她就很开心”的程度。
相比之下,他们俩那种既有占有欲、又夹带着各种不可言说的欲望的喜欢,就显得没那么纯洁了。
大概正是这一点,让他们没办法在纯真的后辈面前坦然说出这份心情。喜欢这个词,光是从嘴里拽出来就要费不少力气,还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想让这种心情妨碍到与瑠奈相处的时光。如果可以的话,但愿这个时限能再长一些吧。
啊,恋心还真是罪恶的情感。不仅作茧自缚,还自食恶果。
暂且将这份心意藏起来吧。
此刻,暗蓝色的夜幕低垂。远处鸦羽般的漆黑浓成一团,托着如雾似纱的残云,牵出一线瘦月。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瑠奈和小凑兄弟姗姗来迟。
目黑川的谈话一结束,他们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没想到天说黑就黑。好在公园里有路灯,灯火通明。只是赶到公园中央花坛时,瞅见那四人氛围怪怪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在聊些无聊的话题。”
“……”
瑠奈扶额,有时间不如想一想关东大会吧。她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再坐电车回去,估计赶不上食堂的晚饭了。索性提议在附近解决,至于吃什么,由被她留在公园的人决定,算是补偿。
“亮前辈、春市君,没问题吧?”瑠奈问了下小凑兄弟的意愿。
“我们都行。对吧,春市。”
“是的,大哥。”
“等一等。”仓持忽然开口,“瑠奈,你刚才喊他什么?”
“……亮前辈?”瑠奈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喊小凑前辈的吗?”
“不行吗?”
“不是不行……就是有点不习惯。”仓持看了看亮介,又看了看瑠奈,他们在目黑川哪里聊了些什么,怎么回来就改变称呼了?
“只允许你们这么叫,不允许我这么喊?”瑠奈瞥了他一眼,“小气。”
“谁小气了!”
春市抿嘴一笑,其实他也被称呼了名字,估计千反田前辈没有反应过来吧。真好,前辈们、大哥还有降谷都能这么流畅地称呼千反田前辈的名字,似乎就他和泽村没有。
但泽村只要他想的话,完全可以做到。
春市现在光是在心里念出名字都有些难为情,他借着和瑠奈同行过来的便利,站在她身旁,听着他们探讨吃什么。
“寿喜锅?”
“不。这个盖饭吧!”
“嗯——都出来了不如选些特色料理?”
目黑川附近好吃的餐厅不少,选择多如繁星,最后还是御幸一锤定音。
他拿着仓持的智能手机,指着一家烤肉店说:“就这个吧。在棒球打击馆的报刊上看到了宣传,似乎还有优惠。”
“烤肉店,万岁——”
没人会拒绝烤肉,全票通过。
倒是小凑亮介问了句烤肉店在哪里。听到是目黑川右侧路的尽头时,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春市察觉到了。没有任何缘由,他总觉得这和千反田前辈有关。于是他看向千反田前辈,她感受到春市的目光,转头问怎么了。
“千反田前辈喜欢吃烤肉吗?”
“嗯。那家店可以边赏花边吃烤肉,我很喜欢。”
春市浅浅一笑。原来如此,大哥是知道千反田前辈喜欢那家店才问的啊。
小凑亮介对晚饭在哪里吃并无意见,但在听到御幸的选择时,稍有些意外。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刚才还在为此叹息惋惜,转眼间就发生了。虽然是通过他人之手推动的,但也许这真的只是偶然。
如果真是偶然的话,那还会有下一次吗?
夜晚的目黑川热闹非凡,沿岸依次亮起暖色的灯光,点缀着初夏之夜。装潢精致的餐厅内外皆是食客,走在外头,隐约能嗅到诱人的香气。
春市尚且记得自己小时候来目黑川看夜樱的情形。那会儿他和家人走在对岸那条路上,吃了美味的花见团子,赏了漂亮的樱花,还拍了照片。
走着走着,他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怎么了,荣纯?”
“哦,前面有卖团子的。春市,你吃吗?”
“诶?”
春市向前看去,御幸前辈正站在店前。他对饭前吃零食这种行为颇感无奈,限制一人一串,口味自选。
受到幼时记忆的影响,春市要了花见团子。实际上就是普通的三色团子,粉色、白色、绿色的圆形糯米团穿在竹签上。
“你也选了花见团子?”千反田前辈手中拿着和他一样的花见团子。
“是。以前来这里时吃的也是这个。”
“……真是奇妙的缘分。”
瑠奈看着手中的花见团子。继御幸在一众餐厅中偏偏选到那家烤肉店之后,又如此凑巧地遇上了卖花见团子的小摊。
这缘分来得还真不是时候啊。
五月初夏夜里清爽宜人,河风带着水汽乘风蔓延,樱花尽数凋零的树叶婆娑动人。
不知不觉间,瑠奈落到了后头。眼前不远处,是闹作一团的棒球少年们,都是她心里重要的人,是她想要珍视的人,也是将来可能为她夺取胜利的人。
她咬了一口花见团子,细嚼慢咽。味道清淡,并不出奇。倘若有夜樱相伴,想必会更加美味吧。
“千反田前辈。”
瑠奈向后看去,春市拉扯着她的衣角,长长的刘海遮不住他脸上的羞涩。
“我能和千反田前辈拍照吗?”他举起了手机。
“怎么拍?”瑠奈没有理由拒绝这张照片。
“就这么拍吧。”春市将手机相机调到前置,并横了过来。
镜头刚扫到春市和瑠奈,泽村的脸就从镜头闯了进来。
“啊!!好狡猾,居然背着我们拍照!”
“春市,你学会偷跑了。”
“要在这里拍照?”
“降谷,这边。”
“我来了。”
狭窄的手机屏幕里骤然挤满了人。恍惚间,春市回想起了今早看到的那张大头贴。里面也是如此,最前排是千反田前辈和大哥,后面是群魔乱舞的前辈们。
现如今,最前排是千反田前辈和他,后面是群魔乱舞的前辈们和自己同级生们。
他一时愣神,忘了按下快门。
恰巧此时,瑠奈伸出手,轻轻扶住了手机的另一端。清澈的声音在他耳畔悄然响起:
“看镜头。”
春市看向屏幕。画面里是红着脸的他,身侧是表情淡然的千反田前辈,身后是笑眯眯的大哥。泽村笑得最是灿烂,降谷微微举起剪刀手。仓持勾着御幸的脖子,一脸得意。而不擅长拍照的御幸干笑着,镜片泛白,谁也看不清他究竟在看哪里。
很多地方不尽如人意,但春市很满意。
现在,他也有和千反田前辈的合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