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黑川是一条经人工改造的自然河流。
它笔直狭窄，水流仿佛凝滞一般，安静地流淌着。流水无常，时间易逝，变化总在不变中进行，而不变之中也容纳着万物的流转。
很久很久以前，这条河还保留着自然的生机，流水蜿蜒曲折，滋养着两岸的人间烟火。直到昭和时期，为了防洪，河流被截弯取直，从此变得规整笔直，宛若一条人工开凿的水渠。此后经济高速增长，水污染达到顶峰，最终依靠现代科技引入再生水，才得以重获新生。
这条自然河流在历史与时间的磨损中不可抗拒地被污染、被覆盖，直到人工的干预将原本的清澈还给了它，算是一种迟来的补偿。说来，河岸两旁的樱花，正是昭和时期栽下的，让这里每逢三月末至四月初，便成为享有盛名的赏花胜地。
即使瑠奈和小凑亮介并非东京本土人，也曾见过目黑川在三月春天时的盛景。樱花凋零在水面上，铺满整条河流，化作一片仿若粉色薄膜的花筏，随着水流缓缓起伏，花因水而动，水因花而艳。
但时值五月，花期已过。天色临近傍晚，两侧满树翠叶，蓝灰色的薄暮扶出静谧的生机。狭窄的目黑川上架起一座一座简单的小桥，如同初夏的骨骼，撑起清浅的风，两人站在某一座桥上，倚靠栏杆朝着并不遥远的尽头望去。
“上一次来这里看樱花是什么时候？”小凑亮介问瑠奈。
她指着右手侧的人行道，回忆着说：“大概国中时期，具体什么时候我忘了。但我记得是一个良夜，我和家人走在那条路上赏花。”
目黑川夜樱闻名遐迩，无论日夜，游客如织，千反田一家亦不例外。自他们来东京定居后，越前女士拍案做主，每逢瑠奈假期，必然带她领略自然风采。瑠奈犹记得那个走马观花的春夜，繁樱美得触目惊心，但最令她记忆深刻的还是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家烤肉店。
“烤肉店？”小凑亮介笑出声来，“看来从小就爱吃。”
“美景与美食相辅相成，均不可辜负。”瑠奈时而和木头一般不解风情，时而恍若平安京贵女般品味风雅，她反问过去，“小凑前辈呢？”
“我？”他看向对岸的人行道，语气悠悠，“和你一样，和家人在一个美丽的春夜，边赏花边吃花见团子。”
不知为何，瑠奈听出了一丝遗憾。
“小凑前辈，你在可惜什么？”
“……可惜我没能和你走同一条路，也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小凑亮介仿佛浑然没有感觉，目光自顾自地随着河水向前游荡，“如果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的话，或许会看过同一株樱花树。我能吃到你吃过的烤肉，也可能你会品尝我吃过的花见团子。不觉得会有一种缘分冥冥之中注定的感觉？”
瑠奈望向对岸的人行道。已有小摊冒着袅袅炊烟开始营业，淡淡的甜香顺着微风飘来，可能是团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小凑前辈。”
“嗯？”
“你偷看了伊佐敷前辈的少女漫画？”
“……呵呵。”
倘若寻常的怀春少女听到这番话，眉心间必然漫上春愁爱恋之情，小鹿顺着血管撒欢蹦腾，不亦乐乎。但瑠奈不怀春，她只在九局下半满垒满球数时，心脏怦怦跳。
不过此刻，她的心跳也微微有些加速。毕竟小凑亮介那笑声太过危险可怕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瑠奈连忙咳嗽几声，试图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赏花罢了。”
说完，小凑亮介仰起脸来，初夏的风吹起了他额发，露出了干净清秀的面庞。
瑠奈有些听不懂他的话，因为花期早过了。
三月末到四月初不仅是花期，也是青道棒球部最忙的时候。那段时间，小凑亮介等人既要忙碌春甲事宜，回来后马上训练备战春季大会，同时还要兼顾开学等学业事项。想从中抽时间出来赏花，难上加难。
但问题从来不是时间，因为今年赏不到还有来年。真正的问题是——来年还能邀请身边这个人一同赏花吗？
“为什么想和我一起赏花？”
“好问题呀。”
小凑亮介顺势问她是否记得去年十二月东前辈送给她的“樱花树”。瑠奈不可能忘记，她此生很难遇见第二个人这么不求回报地向她表露真心，那些构成“樱花树”的LED灯带和纸花都被她妥善保管着。
“死了都不可能忘记。”
“那东前辈的心意不算白费。”他低头笑了笑，“瑠奈，那个时候我就想请你来看目黑川的樱花，毕竟这里的夜樱很有名，不是吗？”
瑠奈深深地看着他，“不止这个吧。”
“聪明是你的优点，我很喜欢。”小凑亮介看向远方蓝灰色的薄暮，缓缓道来；“可能是三月末到四月初的某一天，我们来到了目黑川，河流飘着樱花花瓣，河两岸绽放着樱花，会有游客驻足观赏。
“周围会有些吵闹，你不习惯，会主动说想去稍微安静的地方。天气也许有些冷，但你会穿得很暖和，让我无计可施。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可能你的兴致不一定很高，但你应该不讨厌。因为你讨厌的话会直接拒绝我。
“之后，我会带你去吃花见团子，也有可能是你带我去烤肉。当然，我觉得两种都会吃到。我们边吃边聊些有的没的。然后，我们站在桥上，我指着夜空中的明月——
“我想对你说今晚月色真美。
“但是花期过了，夜晚也还没有降临，一切时机都不太好，也不太符合我的心意。可偏偏有你在，即便站在这里听我说话，我也很开心。”
不紧不慢的言语从他口中似水般流淌而出，如同潮汐淹没了瑠奈的心，但她缓慢地浮出水面，将这汩汩涌动的心绪化作眼底转瞬即逝的微光。
她放松全部身心，学着小凑亮介的样子仰起脸来。此时此刻，她脸上残妆犹怜，樱粉色眼影在眼角晕开，口红褪去一半，露出朴素的唇色。不怎么干净的脸庞呈现出放下防备之后的柔和。微风肆无忌惮地亲吻着她的脸颊，向她表露自己的爱意。
但瑠奈并不打算回应风的求爱，她偏过头来注视着小凑亮介。
身为青道棒球部的专属应援，亦想成为理想中的棒球教练，并为此而努力着的千反田瑠奈——她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以及自己要说的话。
今时不同往日，瑠奈心中有比恋爱更重要的事物。
“小凑前辈，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千反田瑠奈万分珍重地看着小凑亮介，似要将他刻进眼里一样。
“因为我心中被比恋爱更重要的事物所占据着。无可否认，你是我尊敬的前辈，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二垒手。
“倘若，我需要这份恋爱，或许我能够回应这份心情。并心安理得地享受你那如兄长般有些恶劣的温柔，还能共享好奇心带来的刺激。但这些不是我想要的。所以，请允许我珍重地拒绝你。
“但同时，我不会放弃对你的注视和应援，因为你是我心中世界第一的二垒手。即使你因此厌恶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说完后，瑠奈看着小凑亮介。上次拒绝他人表白，对象是成宫鸣和东清国。但这两人给出的反应截然不同，成宫鸣追着问她为什么，他本就是为了最纯粹的爱恋而来，但东前辈打一开始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来，他是为了他自己而来。
那么小凑亮介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他眯起眼睛，露出那副一如既往的笑容，危险又恶劣，仿佛恶作剧得逞了一般。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诶？”
瑠奈愣在原地，双眼只能怔怔地看着小凑亮介伸出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两侧脸颊，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嘟了起来。
“唔——”
“呵呵，可爱到有些可笑了。”小凑亮介毫不留情地嘲笑着瑠奈的表情，“我还不了解你？你对恋爱不感兴趣，满心满眼都是棒球，你的脑袋里除了棒球还有其他的吗？真是不甘心，明明我才是棒球选手，偏偏喜欢的女孩子比我还要喜欢棒球。”
“……那个。”
“我还清楚你的择偶标准：绚烂的球技、甲子园的金牌和职业球团的高额年薪。”他想了想，“说实话，你的择偶标准还真是严格。按这种标准来选人，我其实早就出局了吧。对了，御幸那家伙也知道这个哦。”
“啊？这个只是我……”
“随口乱说的，对吧？”小凑亮介松开瑠奈的脸颊，“但是我们会把这个当真的，我也希望你能严格按照这个标准好好地挑选，可千万不要随便选择一个让自己后悔的人。”
“我们？”
小凑亮介选择性忽视了瑠奈的疑惑，他笑着说：“我从不认为告白被拒绝是结束，正相反，我认为这是真正的开始。现在你知晓了我的心意，光这一点我就胜出不少人了。”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着瑠奈，“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中有没有我的存在。”
瑠奈睁大眼睛，这就是小凑亮介想要的东西吗？
“可以确定的是，你心中有我。”
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存在在她的内心，光是存在便足够了——吗？
不可能的。
小凑亮介极其擅长与仓持洋一配合进行抢分战术。不必在意分是谁拿到手的，但他可以肯定，如果没有自己紧盯着机会，那个分还真不一定能抢回来。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瞅准时机，果断出手。
但他也想问一问瑠奈，无关身份和棒球地问一问，她心中究竟谁才是最重要的。
“我和御幸，你会选哪一个？”
“小凑前辈。”
“说谎。”
“唉——”瑠奈长叹一口气，恹恹地趴在栏杆上，“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说真话。不是常有那种桥段吗？即使真话不好听，也要比假话来得真实且讨人喜欢。但不好听的真话再怎么真实，也改变不了不好听的事实。而且小凑前辈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我觉得没有说真话的必要。因为我想让小凑前辈开心。如果说假话能让你开心，那我就说假话。”
小凑亮介难以反驳。瑠奈说假话的瞬间，他的心情确实不可避免地开心了一下，但很快又自己给自己泼了冷水，意识到那只是一句谎言。
“除了‘两个都要’之外，你还能说出什么真话？”他冷笑，“你怎么这么贪心？”
“不行？”瑠奈面对自己的贪心很是坦然，“结城前辈说我这是大将之风，身为明君我应该广招贤士。”
“……”
小凑亮介没有接话，他用目光描摹着瑠奈的五官，轻声道：“今年的花期过了，夜晚也没有来临，唇膏也晕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