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次挥棒。
她有些后悔了。为什么在宫城时,她顺应了母亲的决定,没有跟着父亲报名青少棒?至少还能积累点基础,不至于现在站在这里面对投球机器,做空挥训练。现在才开始打棒球,是不是太晚了?她本就运动不如人,起步还比别人晚。为什么她要把梦想和目标,设定成职业棒球教练啊。
第四十六次挥棒。
因为喜欢棒球啊。还喜欢站在选手席指挥全场的感觉,更喜欢带领选手夺取胜利的感觉。就因为感觉?明明也没指挥过几次,只是试了一次,就上瘾了?可恶,太可恶了。犯规,太犯规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第四十七次挥棒。
……还是没有打中。
第四十九次挥棒。
陌生的愤怒感自她胸口奔腾。
瑠奈从未尝过这样的怒意。向来事事如意、处处顺心的她,几乎没在自己身上真切体会过这种层层叠加的失败。她劝别人要直面失败,可真轮到自己时,只剩无穷无尽的愤怒了。她不是没有失败过,练排球时不也经常垫不起球吗?但那时远不如现在愤怒,也许是因为不喜欢。初学将棋时被打得丢盔弃甲,也不曾如此羞愤。是因为自己对棒球有所期待,而它却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所以才这般愤怒吧!
讨厌,太讨厌了。
“……呵。”
她冷笑一声,放下球棒,重新将手套拧紧。
“真的不休息一下?”小凑亮介目测她的体力应该下降了不少,该补充水分了。
“小凑前辈,真的很温柔呢。”
小凑亮介一怔。
“如果是我的话……”瑠奈再度举起球棒,声音压得很低,冷漠至极,“会直接骂她浪费时间。与其凭着一腔热血在那里胡乱挥击,不如下来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她眸光锁定最后一球。
“她的错误,就是仗着自己聪明,浪费了太多时间!”
白球一闪而过,瑠奈一动不动。
她回头,挑眉看向小凑亮介。
“以及,让愤怒冲昏了头脑,不再保持冷静沉着地去看球。”
五月的午后天光温和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刺眼,少一分则黯淡。每一缕光线穿过淡绿色的网笼,轻吻着瑠奈缓缓淌过脸庞的汗水。原本俏皮的发丝紧贴着她的肌肤,略施粉黛的脸颊因汗水褪去了几分妆容,美丽逐渐孱弱,但另一股新的生命力却从她身上茁壮发芽。
光是看一眼,小凑亮介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灵魂直冲云霄。
他不得不承认,瑠奈最令人迷恋的地方,恰恰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那你要怎么做?”
“这个嘛……”
瑠奈正想开口,打击笼外却冒出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身高约莫一米八,身着烟灰色薄款外套,内搭白色T恤,脸戴黑色口罩,手上还拿着看到一半的运动杂志。
显而易见,这位不速之客,姓降谷,名晓。
瑠奈欲言又止,她没想到降谷晓会这么莽撞地冲出来,御幸都是偷偷摸摸送打击手套,然后悄悄地退回去,生怕被她发现。但眼前人,生怕她不知道他是谁一样。
降谷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见瑠奈迟迟未能打中,他想也没想就走到了这里。
他低头看着瑠奈,即便知道她在打棒球方面远不如自己,他心里也丝毫不会折损瑠奈在他心中崇高的地位,反倒更加坚定了另一种想法。
他也想像瑠奈帮他那样,帮一帮她。乌鸦尚能反哺,他也该如此。只是降谷晓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直打不中的,那就凭感觉来打吧。”
非常具有降谷晓风格的发言。
瑠奈多看了他几眼,在她印象中,降谷晓是其中最吃天赋和感觉的人了,换句话说,他也是最不会教导别人的人了。
她又往降谷晓身后看去,坐在角落里的那四人因为降谷晓的贸然离队,已经乱成一锅粥,纷纷将脸埋进报纸和杂志中,但还是架不住好奇心,老鼠似的探头探脑。
一群笨蛋。
“你一直凭感觉来打的?”瑠奈反问降谷晓。
他很诚实,“嗯,没错。”
瑠奈扶额,就连打击也是靠感觉啊,有些羡慕了。
“晓君,因为你现在还没有正常上场,我不知道这种风格能不能给你带来优秀的打击率上垒率等数据。但想要成为名副其实的二刀流,我认为还是脚踏实地一点比较好。将自己的感觉化作能够用语言来描述的经验,反复锤炼……不过,这些都不急,目前先把时间花在投球上吧。至于打击,只要关键时刻打出安打就行了。”
“诶?啊……我知道了。”
降谷晓有些懵,明明是来提建议的,却被瑠奈反手将了一军。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瑠奈喊了他的名字。
“喂!千反田!!”
不分场合的嘹亮嗓门,大步流星甚至带着怒气的走姿,披着淡黄色外套的棒球少年直冲冲地跑了过来。
他就这么抓住打击笼的绿色拦网,朝瑠奈喊道:“来试试短打吧!我超会短打的,我来教你啊!”
泽村荣纯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一早就想上去和千反田说话了,无论是在电车上,还是在美津浓里,抑或是化妆品店里。但一直有人按住他。别管这个人是谁,总之人人有罪。他们总觉得他一上去就会搞砸。依他来看,这件事早就搞砸了,只是千反田不在意罢了。
泽村太清楚了。以前他背着千反田投球时,就是仗着她这点宽容作威作福。
“就是把球棒横着握,像我这样,百分之百成功。”
泽村在赤城时,时不时用短打配合队友抢分。但青道的打击风格较为强势,除了少数人会用短打外,其他人都喜欢正常挥击。而且参加练习赛时,监督也没让他短打。
瑠奈还真不知道他短打很厉害,只当泽村在说笑。她刻意忽略泽村喊出她名字的事,假装不认识他们。
“谢谢两位热心人。所以,你们认识我?”瑠奈姑且没忘这两人戴着黑口罩。
泽村和降谷顿时吓得冷汗直流。他们只想着瑠奈,完全忘了自己还处于跟踪状态。
“那个……这个……”泽村突然看向一旁的打击笼,露出得救的神色,“我们和他是一伙的,是他的小弟!”
“小弟?”瑠奈眯了眯眼,看向自己身旁的打击笼。
不知何时,那里站了一位身着浅咖色工装衬衫、头戴黑色鸭舌帽的棒球少年。他拎着球棒,目视前方,耳畔边缘隐约露出一点绿色的发丝。
“原来如此,是不良少年集团啊。”瑠奈看向不良少年集团的老大,或许应该叫他仓持洋一。
“……”
仓持没有说话,往下扯了扯帽檐。他站在右打击位置上,举起球棒,干净利落地将球打飞了出去。
一球接着一球。
瑠奈的目光追着球看了又看。
“姿势很好,但力道还不够。现在目标是击中球,而不是把球打到某个方向吧。”仓持的挥棒声清脆悦耳,“能看清球路已经很厉害了,主要还是反应慢了一拍。既然如此,那要不要把时机提前一点?不是在球进来时挥击,而是在球进来前挥击。”
针对瑠奈的问题,仓持想了好久。
他估摸着瑠奈打不中球有两个原因。
一是身体跟不上大脑。没经过锻炼的身体,挥棒速度自然也快不到哪里去。
二是动态视力太过优秀。她能完美捕捉球进好球带的瞬间,但也将挥棒时机固定住了,类似于思维固化,她大概潜意识里认为只有在那瞬间才能击中球。其实不然。
寻常人没她这等优秀的动态视力,无法完美捕捉瞬间,挥棒时机或前或后。之所以能打中,估计还是身体反应远超她。
“放过正确的时机,比正确的时机提前一步,试试看吧。”
瑠奈站在原地,久久未出声。
忽地,她说:“我的老师可真多,要再打不中,学费就白交了。”
说完,她再度伸手,将硬币投入机器中。调整好气息,站定在投球机前,重新举起了球棒。
降谷晓说的感觉流太过抽象,但大概可以理解为只要成功了一次之后,抓住成功的感觉并将其复刻出来就好。泽村说的短打成功率百分之百令她很感兴趣,虽然瑠奈不太相信,但她会关注他这一方面。
最后是仓持说的提前时机。
棒球打击时,很讲究时机。
过快过慢都不一定能挥出质量上佳的球,瑠奈之前凭借自己的优越的动态视力,几乎抓住了每一球进好球带的瞬间。但经过仓持这么一提,她突然想了起来,击球员的位置其实是不固定的,他们或多或少会通过位置的变化,间接改变自己的挥棒。但她似乎没这么临机应变,即使脑子跟上了,但身体不一定能跟上。
那么先不变自己的位置,然后将虚空的好球带稍微提前一些,确保身体能赶上。
“呼……”
对面投球机开始启动,棒球化作白色飓风疾驰而来,“咻”的一声飞入瑠奈身后,坠入地面。
但瑠奈不为所动,她眼睛都没有眨,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对面漆黑的裂缝。
“咻——”
“咻——”
“咻——”
“咻——”
瑠奈已经放过四球了,第五球蓄势待发。
霎时,她眯起眼睛,鼓起脸颊,紧绷着有些酸痛的双臂。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一股喜悦之情,一束灵感之光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睁大眼睛,在球即将进入虚空好球带的瞬间,脚向前迈步,双臂沿着优美的弧线,将所剩无几的力量倾泻而出——
“锵——”
球飞出去了。
还不等泽村高声欢呼,瑠奈再度举起的球棒便掐断了所有。
还不要高兴太早。她要让身体记住这种感觉。
如果说降谷晓的课题是将感觉化作经验的言语,剥离体外再度吞噬;那么瑠奈的课题就是将经验的言语化作感觉刻入体内,不再忘却遗失。
“锵——”
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击球声。
站在打击笼外的众人听到这声音,比听到自己打中了还要开心。
但瑠奈依旧保持着冷静的神情,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将剩余的三球统统打了出去。打完这一组后,她又连忙投币,根本顾不上身后的人,也顾不上自己有些颤抖的双臂。
打中球的瞬间,一种妙不可言的酥麻感从球心传递至双手,像狂风席卷大地,像烈火燃烧群山,像海浪拍打天空。欲罢不能的兴奋感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
就在她投币的瞬间,有人阻止了她。
“瑠奈,你该休息了。”
那是一道总在关键时刻出现、让她心虚腿软的声音,亦是她曾经出言警告不要再跟过来的原因。
她愣愣地转过头来。
来人身着浅蓝色牛仔外套。失去黑色连帽衫的遮掩,露出了那一头倔强向后翘起的棕色短发。脸上的黑框眼镜近在咫尺,边缘反射着微光,仿佛能看透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连口罩都扒了下来,挂在下巴上。
“……一也君?”
“糟了,又暴露了。”御幸挠了挠头。他不由分说地拽着瑠奈走出打击笼,摘掉她的打击头盔,拿走她手上的球棒,又替她拆下打击手套,“怎么,还想挥棒一百次?初学者就别逞能了。”
“御幸前辈的意思是要循序渐进,不要急于求成。”春市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推着瑠奈到旁边坐下,替她按摩着肩膀,“千反田前辈不必这么着急,你还有很多时间学会打棒球。”
“这么努力的话,害得我都后悔带你出来打棒球了。”亮介坐在瑠奈一侧,按摩着她的手臂,“但是呢,对你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接下来好好休息,然后再好好规划一下时间,再来这里训练吧。”
“对啊,超级厉害!”泽村也单膝跪在她身边,给她捶大腿,“鄙人被您坚韧的行为所打动,请也让我为您助一臂之力吧!”打击方面好像没帮上什么忙,但力所能及的小事,泽村责无旁贷。
“……喝口水吧。”降谷晓递来一瓶已经旋开好的宝矿力,盯着瑠奈小口小口喝,“看瑠奈姐的样子,应该找到了打击的感觉。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完全可以喊我。”
瑠奈眨了眨眼。
诶,这是什么情况?
竟然有四个棒球少年在帮她按摩,那另外两个在干什么?
御幸和仓持察觉到了瑠奈的目光,同时弯腰看向她。
“怎么了?瑠奈。”御幸伸手整理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并不美观,御幸也不好形容,有点像条形码,只好给瑠奈整理到两边去。
仓持眼尖,一把打掉御幸的手,斥责他别乱碰,“女孩子的脸是不能乱碰的,难不成要补妆?”他在瑠奈眼角瞥见了淡粉色的斑驳印迹,这应该是眼影吧?
瑠奈呆住了,左看看,右看看,发出不知所措的喟叹。
“难不成,我是昏君?”
此话一出,牵出了不少佞臣。
小凑亮介:“怎么会?你可是明君。”
泽村荣纯:“比圣德太子还要厉害的超级明君!”
小凑春市:“用圣德太子是不是太夸张了,但绝不是昏君。”
降谷晓:“瑠奈姐不是昏君,是明君。”
不止有佞臣,还有忠臣。
御幸一也:“才挥棒六十次,根本不需要这样吧。”
仓持洋一:“你们这几个……给我消停点啊。”
瑠奈叹了一口气。
忠言逆耳的忠臣。
算了,不玩君臣游戏了。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向众人鞠了一躬:“谢谢了,我已经恢复了。”直起身后,她看向各位,“但接下来不要再跟过来了。”
“什么!!你还有行程!?”泽村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而这次,小凑亮介替瑠奈回答了。他强势介入瑠奈与众人之间,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烂漫的笑容。
“对哦,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二人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