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瑠奈，你在想些什么？”

小凑亮介的声音让瑠奈回过神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前方的建筑物出神。周六的行程简单明了：先去美津浓买球棒，吃过午饭，再随便逛逛消消食，然后就来到了这里——棒球打击馆。

“我应该是第一次来棒球打击馆。”瑠奈由衷地说。

小凑亮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般热爱棒球的痴心人，竟然第一次来棒球打击馆。她家附近应该有不缺相关场所，而且在他印象中，千反田先生也相当热爱棒球，闲暇时候应该会去放松一下。

瑠奈不知该如何解释，即便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非要找个万金油式的理由的话，大概只能归结为自己的懒惰了吧。

“没事。”小凑亮介向她微微一笑，“我小时候经常和春市来棒球打击馆玩，我就站在打击笼外面督促他的挥棒。”

“……看来我找了一位很有经验的打击教练。”

“确实如此，你大可放心地将自己交给我。”

“那拜托小凑前辈了。”

当时瑠奈提出要来棒球打击馆，不过是临时起意。想着好歹有位专业人士在，至少不会走太多弯路。只是没想到，小凑亮介不仅专业，而且从小就开始教人打棒球，教龄可观。

这让她有点安心。

两人走入棒球打击馆内，崭新的天地徐徐在瑠奈眼前展开。

与青道棒球部完全开放的操场不同，棒球打击馆是半开放式的。室内设有负责兑换代币的柜台、塞满棒球明星运动员代言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售卖中古手套和球棒的小铺等区域。

亮介先带着瑠奈去柜台兑换代币。还不等他开口，她就已经打开了鼓囊囊的钱包，向柜台工作人员申请办理年卡会员。办好后，便领了一袋子叮里哐啷的代币。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她拎起它，微微皱了皱眉。

“这些够吗？”

“……够了。”

小凑亮介摊开手，看来他今日的职责只是负责教公主殿下打棒球。他先瑠奈一步走到门前，这里连接了室内与室外，门后便是打击馆真正的重头戏，无数棒球人习以为常的天地。

“准备好了？”

“嗯。”

他笑看着瑠奈略显紧张的神情，轻柔地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到门的把手上，并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地说道：“不需要紧张，你以后会经常到这里来的。”

小凑亮介很清楚，如果她是真正的棒球新手，面对这扇门只会是纯粹的欣喜与好奇。当年春市几乎是冲进去的，喊都喊不住。可偏偏她是千反田瑠奈，一个浸泡在棒球知识里面久久未能出门的理论天才，总是局限在舒适圈中神机妙算。虽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走出了观众席，但他愿意帮她。

不急不躁的说话态度给了瑠奈足够缓冲的时间，小凑亮介又将手搭在瑠奈手背上，带着她一起转动门把手，又说道：“安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绝对？”瑠奈看了他一眼。

小凑亮介笑了笑，“怎么可能。”

瑠奈心想也是。

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声，只有球棒与棒球撞击时此起彼伏的清脆声响。

瑠奈不自觉地抬起脚步向前走去，习惯性地打量着这里的每一寸。

室外露天区域被深绿色网笼罩着，因有天光照耀，乍一看像是淡绿色，凑近了看才发现是深绿色的。用来遮阳的半截天花板挑高数米。自上垂落的绿色拦网起到隔断作用，将这片区域划分出十来个打击笼。每个打击笼内部都铺有简易本垒板，并配置了投币机器，投入一枚代币即可开始打击，一枚代币十颗球，球速可在90—110km/h之间进行调节。距离本垒板十来米处，一台台投球机器静置于深黑色拦网之后，网面开有一条长矩形的口子，棒球便会从那道漆黑的缝隙中投掷出来。

“那就从100km/h开始吧。”

“知道了。”

瑠奈一把束起脑后的碎发，戴上打击头盔，拎着新买的球棒，踏入这方小小的绿色天地。

这里相对宽敞，无论怎么挥棒都可以，不用担心会打到别人，也不用担心动作放不开。就算姿势不太正确，打击笼外还有小凑前辈在，他会一针见血地给出严厉的指导。

她深呼吸一口气，用来翻书和下棋的双手紧紧攥住球棒。为了今天，瑠奈特意选择了宽松的牛仔裤和方便行动的运动鞋。双腿张开，膝盖微微弯曲，以右打姿势站立在打击位置上。

刹那间，脑中浮现出了御幸一也的打击姿势。

他的打击站姿并非大开大合，更趋向于精准用力的姿态。许是打击时，不仅要思考对方的球路，还要防止敌方捕手从他的姿势看出挥棒意图，所以御幸要稍微含蓄些。但他绝不是从头到尾的含蓄，当球是他想要的，或是他瞄准的，亦或者是对方决胜球的那一瞬间——力量迸发而出。

可惜，她挥棒落空。

打击笼外，小凑亮介挑了挑眉，这姿势有几分眼熟。他出声点拨了几句，随即问道：“瑠奈，你是在模仿谁？”

“一也君。”

小凑亮介只笑不语。模仿是学习的好方法，他也会照着职业选手的姿势来调整自己。只是没想到瑠奈会选择御幸，是潜意识使然吗？

接下来，他没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瑠奈挥棒。直到一组球打完，他才走进打击笼，语气相当微妙，“一个都没打中呢。”

“……是姿势不对？”瑠奈放下球棒，舒展了一下五指。挥棒太用力，双手像被甩出去了一般。面对自己惨淡的成绩，她并未露出落败的神色，似早有预料，偏头思考道：“感觉时机也没抓住。”

“看不清球路？”

“不，看得很清楚。”瑠奈望向对面的投球机，“和坐在观众席上看最速150公里的火球相比，想看清这个太容易了。”

长期观赛锻炼了瑠奈的动态视力。她抓不住时机，只因身体完全跟不上大脑，即便知道该在那一刻挥棒，动作仍会慢上半拍。

“你缺乏练习，会出现这种问题很正常。我们一个一个解决。首先是打击姿势，主要问题在挥棒轨迹上。”小凑亮介拿过旁边的球棒，“我做一遍，你估计就知道了。”

瑠奈退一步，让出位置。

他放慢动作，示范了一遍她的错误姿势：“你刚才是这样挥的。”

小凑亮介双手持棒，向前缓慢挥击。从侧面来看，原本高于肩头的球棒在挥动的瞬间向着后方倾倒了一些，随即向前划出，轨迹颇有几分波浪起伏。

紧接着，他又来了一遍，“正确应该是这样的。”

同样是高于肩头的起棒，但挥动时球棒并未后倒，而是顺着一条流畅的弧线向前挥出。

瑠奈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从侧面来看的话，挥棒轨迹截然不同。虽说都是从上到下，但我的错误姿势并不流畅，是因为球棒不自觉向后倒去了。正确做法，应该是一次性顺下来，像圆弧一样。”她又停顿了一下，自己尝试慢动作挥了挥，“放慢动作还行，但实际运用出来还需要点时间。怪不得，会用T型座和其他手段来辅助矫正姿势……小凑前辈，我这应该算是跳级了吧？”

她转头看向小凑亮介，只见他神色欣慰。

“不愧是瑠奈，稍微示范就懂了。还能清晰地用语言表述出来，这大概就是你深刻理解棒球带来的好处吧。”小凑亮介又笑了笑，“但你还有第二个问题，就是你的身体重心。”

依旧是错误与正确的示范。

“看懂了吗？”

“嗯。我的问题是踏步后重心严重前倾。应该保持重心不变，与后腿在一条线上。”

“没错。”

小凑亮介教过自己的弟弟春市，也教过队里的后辈和同级生，但没几个如瑠奈这般省心，一点就通。

然而懂归懂，做归做。

即便纠正了打击姿势，她还是一球未中。

小凑亮介神色微妙地看向面不改色的瑠奈。

莫非她在打棒球这件事上，是货真价实的废物？

同一时间，同一个棒球打击馆，同一片只有半截的天花板下。

一排戴着黑色口罩、手持运动报纸或杂志的五人正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有人偷偷摸摸地探出脑袋想要一探究竟，有人佯装大方却用余光悄悄瞥过去，也有人真的看入了迷，幻想自己称霸甲子园的事迹被世人书写。

他们正是升级了跟踪装备的御幸一行人。

自从在化妆品店被瑠奈间接警告后，五位棒球少年痛定思痛，从头到尾反思了一遍自己。经过一番不太正经的讨论，他们终于发现问题出在着装上。

春市指出，大白天穿夜行衣根本起不到隐蔽作用。想要继续潜伏跟踪，首先得脱下御幸前辈和仓持前辈那身全黑的“潮流”穿搭。

除了御幸之外，所有人一致通过这项提议，完全无视了他的反对。

一伙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最近的服装店，用牛仔外套换掉了御幸身上的黑色连帽衫，用浅咖色工装衬衫替换了仓持的黑色印花T恤。春市买了一顶米色鸭舌帽遮住那头粉发，泽村本想选大红色外套，被制止后只好挑了件淡黄色，降谷则拿了件烟灰色薄外套，无论何时出门都能穿上。

以上，全都仰仗服装店工作人员的倾情协助。

升级基础装备后，又不知道是谁提出文春记者跟踪明星时都会戴口罩，导致他们中途还去了一趟药妆店买了五只黑色口罩，获得了额外装备，增加隐匿指数若干点。

当然，瑠奈不知道他们跑了一趟服装店和药妆店，所以这次没有免单惊喜了。

现如今，他们排排坐在长椅上，忍着周围人在意的尴尬视线，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放在瑠奈身上。

他们听着瑠奈不断挥棒落空的声音，都不免牙酸起来。

对于完全没有打过的新手来说，100公里每小时的球速确实偏快了些。但瑠奈不能算纯新手，她棒球知识充沛，姿势也尽善尽美。可即便如此，都快三十球了，还是一球都没打中。

仓持心生悲凉，忍不住替她挽尊，“我记得她运动神经没那么差，排球不是打得挺好的吗？”

“你对她有什么误解？”御幸在这方面太有发言权了。

是谁给她蹲捕了四百球，最后只进了一个球？又是谁在帮她蹲捕四百球后，还要苦哈哈地捡球？是他御幸一也啊！

但也因此他彻底摸清了瑠奈的运动天赋，御幸瞥向她的目光冷静，甚至冷酷。

“瑠奈的运动神经要比普通人差一截。”

话音刚落，其余人纷纷看向御幸。

“起初我也被瑠奈的排球技术骗了，以为她运动神经不错，至少比普通人好。”御幸顿了顿，“但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那不过是她长久积累下来的结果。”

他托着下巴，沉吟道：“瑠奈的体育成绩一直在及格线徘徊。我原以为是她懒，后来发现好像不全是，懒确实是一大原因，但主要还是她本身就不擅长运动。”

“是那种会平地摔的不擅长？”泽村试图用少女漫画来理解。

“不是。只是单纯不容易上手。一般人花五分力气就能做到的事，她要花十分，甚至更多。”

“那她排球应该练了很久吧。”仓持的排球就是瑠奈教的。实不相瞒，拥有超绝运动神经的他已经超过了瑠奈。

“据我所知，她从小学就开始打了。”御幸知道她出身宫城县仙台市，那里排球文化浓厚。或许是环境使然，或许是校内课程，又或许还有其他因素。不知不觉间，她练就了一手在普通人眼中够看的排球技术。

“而且她本身就不怎么喜欢运动。国一来东京后，就彻底荒废了。”要御幸来说，打了六年排球，才抵达普通人中还不错的地步，换个人或许能打得更好。大概瑠奈也清楚自己这方面的短板，所以才果断拒绝了女排部的招揽。

瑠奈深知自己并非美玉，故而甘愿沉溺于懒惰的温床。如今，她的梦想与未来紧密交织，即便荆棘丛生、前路坎坷，也要挣扎着从眷恋的舒适圈里爬出来。

“四十球了，你依旧一球都没有打中，休息一下吧。”

她仿佛没有听见小凑亮介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微微发红、淌着细密手汗的手掌，有些发愣。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小学时和发小一起打排球的时光。

那时，因为学校课程要求，再加上被发小纠缠着，她被迫组成了短暂的排球小队。可她跳不过、接不住，也垫不起球，笨手笨脚的样子总惹发小生气。于是，她那无敌受女孩子欢迎的发小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无与伦比的点子，让她当二传手。还骗她说这是最轻松的位置，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起跳托球就行，又说她这么聪明，肯定能行。

瑠奈信了。

然后……她累死了。

整整六年。整整六年她都被缠着打排球，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幸好后来跟着父母搬来东京定居，才算摆脱了那个可恶的发小。

但也多亏了他，瑠奈练就了一手在普通人中还算过得去的排球技术，就是体力太烂了。

可在棒球上，她还有六年时间吗？

“啧。”

瑠奈紧皱眉头，毫不掩饰地咂了下舌。

声音虽轻，却清晰得如同实体化的黑色加粗字体，落入附近每个人耳中。无缘无故的烦躁开始在心底生根发芽，是久久未能击中球的落败感，亦是没能帮到忙只能静静等待着的无力感。

小凑亮介按捺住心中的焦躁。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一球都没打中，怎么可能？他该怎么做才能帮瑠奈稳定挥棒？

忽然，瑠奈说了一句话。

“球棒有些滑。”

“什么？”

“手柄这里握不紧，挥棒时感觉球棒会飞出去。”

“给我看看你的手。”小凑亮介走进打击笼，检查瑠奈的手掌。果不其然，掌心发红，渗了不少汗。他拉着瑠奈走出来，“是我的失误，忘了让你买打击手套。”

瑠奈后知后觉。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属于自己的球棒，竟忘了打击手套这回事。

“如果只打一两组还好，但要一直练下去，必须得有一双。”小凑亮介拉起瑠奈往出口走，“现在还有时间，回美津浓再买一双吧。”

“好像不需要了。”

小凑亮介顺着瑠奈的目光看去，最近的长椅上放着一只美津浓的纸袋，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道：给瑠奈。

“这是谁放的？”

瑠奈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是一也君。”

“你怎么知道？”小凑亮介环视四周，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身影，除了角落里总有几个人坐着看报刊。

“我很熟悉一也君的字迹。”瑠奈偶尔会翻看他们的棒球日志，自然认得谁是谁的字迹，认出御幸的更不费事。

她从纸袋里掏出一副白色打击手套，价格不便宜。估计御幸知道她忘了买，就用免单优惠买了吧。

啊，真是浪费了她的一番好意。

这种时候，乖乖接受她给予的幸运，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就好了。

小凑亮介也意识到了这副手套的来历，泛起一丝苦笑：“他知道那些幸运大奖是你的功劳吗？”

“可能知道吧，但都无所谓了。”瑠奈小心地撕开包装，取出手套戴在手上，尺寸刚好。她扯着手套下摆用力往下一拉，让手套紧紧包裹住五指，“很合适，我很喜欢。”

瑠奈眼睛亮晶晶的。其实御幸送的东西，她都很喜欢。无论是寄错地址的捕手浣熊，还是靠幸运大奖得来的打击手套。

这份雀跃的心情，与价值、出处都无关。

不过，御幸他们显然没把她的警告放在眼里，竟从化妆品店一路跟到了棒球打击馆。只是这次学聪明了，不再嘻嘻哈哈地暴露自己，而是安静地藏了起来。

瑠奈朝身后瞥了一眼，目光径直穿过不相干的人群，精准锁定住那五个同时在看运动报纸和杂志的家伙。

哼，找到了。

重新迈入打击笼的瑠奈嘴角拎起笑容，即使换了身衣服，她也知道谁是谁，太好认了。

想罢，她双手举起球棒。有了手套的保护，手掌与球棒之间的摩擦增大了，也多了一层柔软的隔阂，舒适了不少。那种奇妙的紧缚感，让瑠奈生出几分踏实的安心。

她将硬币投入机器。对面的投球机高速转动着卷带，发出轰轰的声响。

白色打击手套紧紧攥住球棒，细微的吱呀声淹没在机器的轰鸣里。瑠奈微微眯起眼眸，时速100公里的白球从远处投球机中飞驰而来。身体早已准备就绪，优秀的动态视力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球进本垒的瞬间，她咬紧牙关，挥动双臂——

“……还是没有打中啊。”

远处旁观的降谷喃喃道。他的声音轻若叶片浮于水面，满腔期待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空荡荡的，徒增寂寥。

挥棒次数过多，乳酸逐渐堆积。稍一放松，臂膀便传来蚂蚁啃咬般的酸痛。这并非什么大事，完全可以忽略，但心中的想法却像伤口涌出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汩汩而出。

第四十三次挥棒。

瑠奈深知，自己在运动方面远不如他人。这是天生的，基因里自带的。父亲年少时是坐冷板凳的捕手，母亲则是连正反手都挥不好的网球经理。一脉相承，她毫无怨言。但她以前拒绝运动，才不是因为运动神经不如常人，而是她本就讨厌会流汗的活动。所以跑步只能勉强及格，跳马箱要反复跳才能过去。唯一拿得出手的排球，也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