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选手席上的顶棚。不一会,篷布表面积水成洼,雨水压着篷布向下凹出个小坑,但篷布尚存反弹的韧性,这股摸不着的力推着雨水流动,汇聚成一股又一股的透明水柱,垂直下落。
换好衣服的青道选手们从后面的房间走了出来,他们好奇地站到选手席的边缘,靠着栏杆仰头望着天空。
“这雨下了多久?”川上宪史随口问了句,一旁的白州健二郎擦拭着球棒回答:“一个小时了吧。”
“这么久!?”川上惊讶地扭头看向白州,忙问道:“什么时候停?”
“快了,十分钟后。”仓持从后面走了出来,替白州回答了这个问题。
仓持正拿着手机看天气预报,上面应该会写什么时候停。他将手机页面转了过去,好让川上看清楚。
川上凑近了瞧。但他看的不是天气预报,而是挂在仓持下方的金红色御守,上面绣有“武运昌隆”的字样。
“仓持,你怎么也有这个。”川上曾在御幸的棒球包上看到过这个,一模一样。
“哦,瑠奈给的。”仓持将手机收了起来,顺带多解释了一句,“夏季大会时给的,一人一个。”
白州也走了过来:“你以前没拿出来过吧。”
“以前一直收着,这不是决赛了嘛,就挂了上去。”仓持笑了下,“毕竟,是她的一番心意。”
“诶,真好。”川上趴着栏杆上,他也想要美少女送的御守,但也就心里想想,真要是说出来的话,估计另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御幸就坐不住了。
川上望向球场。正如仓持所言,雨势越来越小了。
世界也逐渐清晰明朗起来,洗净后的明治神宫棒球场绽出水一般、天一般的蓝。
川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抬头往上瞧。
原本厚重灰暗的云层被风温柔拂开,光照耀了云层深处,好似一团光雾藏在其中,久久才现身于世间。阳光滤过云层,投下一缕又一缕的光线,雨丝沾了光,化作点点碎金纷纷扬扬地落下。
川上睁大了双眼,激动地指着上方:“有彩虹!”
“彩虹?”仓持顺着川上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一片含光云彩之后,藏着一抹彩虹桥。半透明的虹桥浮在上空,散开的光束装饰着虹桥,使其璀璨夺目。
无论是场上的选手席,场上的看台走廊,所有人都在观赏着同样的虹桥。
千反田瑠奈正是其中之一,但她心如止水,反衬着身边的成宫鸣激动万分:“瑠奈,是彩虹!”
他生怕瑠奈错过了,特意指给她看,“在这里!看到了没有?”
瑠奈早看到了,只是不太感兴趣罢了。彩虹本身是由太阳光在雨滴中经过折射、反射和再次折射形成的,很是稀松平常。
“很漂亮,不是吗?”成宫鸣扬起笑来。
光晕轻柔地氤氲着他的面容,模糊了轮廓;和风吹拂浅金色的发梢,在微微荡漾。光和风都偏爱他,将情感直白地融入他眼里,却含蓄地向她诉说。
瑠奈一怔,她含着清浅的笑意,将头发撩至耳后,望向球场。
“嗯。比赛要开始了。”
雨停了后,不少选手走出了选手席,做着热身运动。瑠奈也马不停蹄地回到原来的位置,成宫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坐在她旁边。
他看着瑠奈翻出记分册摊开在腿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比赛。成宫鸣叹了口气,这完全把他抛之脑后了。没办法,他只好收拾心情,跟随瑠奈的脚步,看起了比赛。
比赛重启于第五局下半,或许是为了庆祝雨后初霁的晴朗,这半局结束得相当利索,转瞬即逝,三上三下。
然而,就在攻守交换之际,青道提出了换投。
将先发投手丹波光一郎换成中继投手——川上宪史。
第六局上,青道防守,市大三攻击。
走上左打击席的是第五棒击球员,一垒手星田守。
比起他的防守能力,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打击实力。身为一年级,就能在这打击方面,与主炮四棒大前隆广相提并论。
川上看着面前的击球员,说实话,他其实还有些惴惴不安。
并非对击球员的害怕,而是踏上投手丘后,是否能坚持下去的担忧。
这种心情似乎成为了他的常态,就算跟着秋季大会一路走来,和丹波联手组成青道一军的投手阵,并数次以中继投手的身份在第六局登板替青道拿下胜利,并获得了太田部长的强烈推荐、队友和教练的浓厚信赖。
但他始终保持着谦逊的态度。
御幸从未打算改变他的性格,捕手对投手的引导,应该要合乎因材施教这样的道理。所以在给川上引导配球时,御幸会给予他更多的鼓励和支持。
他向川上张开手套,打着手势。
第一球,滑球。
川上了然颔首,目光锁定御幸的手套。
后腿作为身体的支柱,踩着钉鞋抓紧投手丘的地面,向前迈步,挺起胸膛来,从侧面挥舞出鞭子似柔软的手臂,投出那颗粉碎不安,取回自信的球。
“砰!”
球在明朗清楚的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白色残影一掠而过。
漂亮地投进了御幸的手套中。
挥空了的星田守诧异地皱眉。他并不陌生川上宪史,秋季大会他频频登板,又是少见的潜水艇式投法,市大三多多少少研究过他。
可是,当他对着那一滑球挥棒时,星田守感到了不对劲。球威并不强劲,但那与球棒错开的漂移轨迹,让他感到了棘手。
理论上来说,星田守是左打,川上是右投。存在着并不绝对的克制关系,而且,滑球在他眼里算得上好打的球了。
正因这些理由的叠加,助长了星田守挥棒的自信。可是挥空后,让他迟疑了起来。刚刚那一球就算他击中了,大概率是颗不怎么样的地滚球。
那颗滑球落在内角低的位置。会挤压星田守的球棒,不好发挥他的力量。
星田守稍加思考,果断放弃了滑球。没必要死磕对方的决胜球,三分的优势犹在市大三,他要做的就是抓住川上的直球,并打出去!
御幸已经猜到星田守的想法了,多半是要等直球。确实,川上的直球从球速球威来说不如丹波,但控球非同小可。如果,是其他比赛,御幸也许会考虑下外角球。
但现在的话,他犹豫了一下。
参与这场比赛的选手基本清楚,他身后的主审对外角球判定宽容。
如果配外角的话,极有可能被打出去。
御幸用余光瞥向星田守,显而易见的主炮预备役,结实的双臂有着能将外角球拉回球场的强大力量。
内角球?御幸沉思了下,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有风险,不适合川上。他看向投手丘,川上抬了抬帽檐,之前的惴惴不安已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韧不拔。
看来继续投内角球也不一定不适合。御幸锤了锤手套球窝,将手套挪到内角的位置,不低,也不高,刚好星田守手肘下方的位置。
御幸信任川上的控球能力。
第二球,内角直球。
内角球对川上而言,并不难投。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将球投进御幸要的位置,只是这里太过危险了,如果击球员没有反应过来的话,可能会变成触身球。思考到这里,一分忧虑压上了川上心头。
但他从未停止过投球,倒不如说,在看御幸的暗号后,他已经扣紧手套里的球,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虚无缥缈的思考追不上从他指尖飞出的球。
川上望着飞出去的球,还不等他喘息,清脆的击球声逼退了他的呼吸声——星田守打中了这颗球!
从本垒区弹射出去的球影拉扯川上的视线,川上猛地扭头,在看到球飞出了界外后,他暗自握拳叫好,现在两好球了。
“投得好!”御幸边传边好,这一球着实漂亮,就算星田守没能打出去,也能震慑对方。打出去了,也因为角度刁钻,挤压到了他的球棒。
不错。
川上状态好得出奇。
能让投手发挥出本身的实力,甚至引导他们投出超越自身的球,这简直爽到无法形容。幸有面罩扣在御幸头上,他现在脸上洋溢着嚣张又放肆的笑容,眼睛亮到恍若灿金。
有这么好的状态,可不能浪费啊。御幸手势快速变动,既然如此,投个令人惊讶的球吧!
第三球,伸卡球。
来了!
细细密密的紧张感瞬间翻涌,似针一般刺痛着心脏,使其悸动。川上面庞紧绷起来,他才十五岁,脸上团着稚气,脸颊两侧还是柔软的苹果肌。但就是这样的面容上,出现了难以分辨的复杂神情,有时,紧张和兴奋只有一线之隔。
投了这么多次,也该适应了吧?
川上数次这样问自己,但没有任何成效,反倒是让他学会了拥抱紧张地投球。
这一球,应该成为他的决胜球——吗?
“锵——”
震耳欲聋的击球声于本垒区强势扩散,无形的力量将川上钉在孤高的投手丘上,他被迫仰头眯着眼追逐那高高跃向外野的棒球。
“本垒打?”
“再等等。”
瑠奈压住了成宫鸣的话头,她仰头追着在天际飞翔的白球,眼神率先一步冲向右外野区,那里有人等候多时了。
白州健二郎奔跑在外野区的草地上,他大概是看到球朝向天空高高跃起时,就已经在奔跑了。他高高伸直手臂,张开手套,做好了随时接球的准备。
可是这球没有丝毫向外野草地下坠的迹象,瞧着愈发向外部拦网靠近的棒球。在球下方不断追逐着的白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不继续阻止的话,这一球百分之百是本垒打。
两侧的视野化作了线条似的残影,白州余光瞥向身后的拦网,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拦网,爬了上去,再借力朝上一跃,身体竟短暂地腾空起来。
所有人都不敢眨眼。
短短一瞬间,白州健二郎伸直了手臂,将本该是全垒打的棒球给吃进了手套中。
时间为他而停滞,空气不再流动。
这座建筑物里的目光汇聚在白州健二郎的身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新换上的雪白球衣,沾染上了草屑。
然后,在一片死寂中,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那只戴着手套的手。
棒球没能逃出生天。
顿时,看台爆发出海浪般的喝彩与掌声。
“本垒打没收?!”成宫鸣惊讶地看向瑠奈,“你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瑠奈摇了摇头,将第六局上半的第一个出局颤抖地记了下来。
“我只是……相信他们罢了。”
任何球都有被打出去的风险。
无可避免,毫无疑问。
可说实话,自她看今年秋季大会以来,川上的伸卡还从未被打出过本垒打来。
由潜水艇式的投法投出的伸卡球,不好打。没抓好时间的会挥空,就算抓好时机,但是力量不够没能捞起,就容易打出地滚球,诸多击球员都会选择放过这一球。
自动铅笔抵着瑠奈的下巴,她若有所思道:“川上君在这次秋季大会上表现俱佳,特别是他的滑球和伸卡球,算得上他的决胜球了。市大三应该研究了他的伸卡。”
“你的意思是后面这一球不能用了?”成宫鸣切身体会了下,不让用拿手的球,也太不舒服了吧。
瑠奈没有否认成宫鸣的话,她用自动铅笔指向御幸一也,“是否能用,要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