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局上半,一出垒上无人,击球员为市大三的第三棒——中外野手宫川辉。
这是宫川辉的第三个打席,他在第三局上半的第二个打席中贡献过一支安打,安全上垒后,被第四棒三垒手大前隆广的一发全垒打送了回去。
虽是一年级生,但打击实力不俗,在市大三的中心打线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一年级生啊……
位于一、二垒间的小凑亮介在心里喟叹,无论是青道还是市大三,今年的一年级生都很厉害。
说起这个,他不免想起仓持洋一来。这家伙在第三局下半结束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站在外头淋雨发呆,看起来有些蠢,小凑亮介还在想是不是中二病还没治好,正要出声嘲讽,结果仓持神色一变,先是看到什么很美好的事物一般,满脸释然,又忽然像是被人威胁了一样,苦着脸跑了回来。
小凑亮介一瞧,心下了然。
他知道,有些人光是存在就足够抚慰心灵了,但可惜他似乎不在被抚慰的名单中。到底是他被拒绝,还是他想拒绝,小凑亮介觉得自己不太在意。他在更换装备的间隙喝了口水,才拿上手套,就被仓持喊住了。
一扭头,就看到仓持一脸严肃地向他鞠躬道歉,声音大到伊佐敷纯拍手夸赞,有气势。
说什么来着?
他说:“抱歉!亮前辈,这种失误我不会再犯了!!”
小凑亮介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点来气。这个人不会以为是自己的失误,才导致第三局下半没能得分的吧,嘛,好像是有点,但这么一说,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当时直接一记手刀砍向仓持,看着仓持吃痛的样子,小凑亮介心情好了几分,笑道:“太恶心了。”
“恶心!!!?”
小凑亮介一下就读出了仓持的心里话,估计在想瑠奈都没说过他恶心之类的话吧。
哈。
她怎么会说这种话。
那个人对待仓持洋一和御幸一也,如珠似宝。只是表达的方式严厉了些,严厉的爱?
小凑亮介心里暗自发笑,这还真是……
“哒、哒、哒——”
雨滴打在蓝色帽檐上,瑠奈微微蹙眉。雨势逐渐大了,如果这雨还不停的话,极大可能会中止比赛。
她的视线破开发白的雨帘,视线竟落在内野区的小凑亮介身上。为了保持较高的机动性,他的身体保持着能够随时起跑的动作,矫健的身形被雨丝勾勒得清清楚楚,
真是隽永美丽的身姿,许是雨雾的衬托,瑠奈嗅到类似于樱花树下埋藏尸体的危险,特别是瞥见帽檐下的微笑,比起让人掉以轻心,反而更让人对其讳莫如深。
正巧,在两周前,她因下棋忘了上课被片冈老师抓回办公室写检讨,闲来无事抽了几本棒球日志看。
其中就有小凑亮介的,字迹干净整洁,恰如其人。
她直接翻到最新的一页,洁白如新的纸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段话。
‘队里笨蛋太多了,勉强能忍受,下次训练时请让他们安静点。最近,手套的使用更加得心应手了,比起训练,比赛能带给我更多的体会。’
开头就是恶毒地抱怨啊,瑠奈大概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比起这个,她更在乎后半句——手套的使用。
“锵——”
不等她细想,一声刺耳的击球声将她的思绪扯回了现实。
瑠奈低头看着记录完整的记分册,许是写记分册太过得心应手了,不知不觉间,竟能一心二用,脑袋想着其他事情,手上还能写着记分册。
上面用简约的记号道出了刚刚发生的赛况:宫川辉在放过两个好球后,竟然瞄准了一个坏球,打出了他的第二支一垒安打。
面对坏球也能敲出安打来的打击实力,难怪一年级就能担任先发队伍的第三棒。要知道,青道的中心打线可都是二年级前辈们。
瑠奈蹙眉望向投手丘,她向来关注投手,目前青道一军投手阵的两位投手,在心灵上都是相对纤细的类型。
相对的对象,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御幸一也了。
她扶额:真是一对不太和谐的投捕搭档。
此刻,不和谐的投捕搭档中的投手,丹波光一郎正面无表情地踢着投手丘上的土。
因为下雨,投手丘上的土变得绵软了些。握球的手难免沾上点点雨水,他用球衣擦掉掌心的水,又捡起地上的防滑粉包。可能是有他挡着雨,粉包保持着意外的干燥。他摸着指腹上的粉末,余光瞥向右打击区的击球员——市大三的第四棒大前隆广。
是在第三局上半,从他手里夺走三分的人。
丹波呵出一口气来,事到如今,他还是会想:如果他没有拒绝御幸一也的配球,可能就不会被全垒打了。
但这种想法也不过转瞬即逝。因为事已至此?还是于事无补?反正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但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丹波依旧会拒绝御幸一也的配球。就算是心灵相对纤细的丹波,体内也还保留着投手的任性,想要投球的欲望在锋锐狭长的眼里,蠢蠢欲动。
真是可怕的眼神啊,大前隆广扶着打击头盔,但要论可怕的话,他身后这位捕手也不遑多让。
大前隆广能感到身后有那么一双眼,似有如无地打量着他。用“打量”这个词还是太轻了些,应该说是“分析”又或者是“解剖”
一想到自己身前身后都有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大前隆广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球棒,他倒吸口凉气纳入舌底,含着水汽的清凉驱散萦绕着心头的紧张。他真心认为击球员不好当,一个人面对九个人的防守,不能露怯半分。
他目光锐利,锁定丹波。
“来吧。”
长呼出口热气,虽被冷雨浇灭,但一双眼燃着浇不灭的火焰。
他睁圆了双眼,直视迎面冲来的飞球,比起身体趋利避害地躲避,那想要挥棒的欲望更胜一筹。
大前隆广鼓着腮帮子,紧绷着手臂用力向前挥棒,其动作大开大合,竟有一瞬劈开了雨帘!
“……呼,可惜。”
第一球挥空,给对方送了好球数。
大前隆广扶正头盔,举起球棒看向投手丘。
下一球他不会失误了。
“呵……”
雨声嘈杂烦扰人心,一声轻笑从他身后传来,大前隆广下意识扭头,对上了一双坚定又自信的眼。
是御幸一也。
不知为何,这笃定的眼神看得他极为不舒服,好像料定了未来一般。大前隆广不再去看,重新面向投手丘。
第二球时,大前隆广谨慎了些。他微眯着眼,这一次他看清了球路,是外角球!因第一球的失误,这一次他的球棒纹丝不动。
“Stirke!”
大前隆广眉头紧皱,他竟然忘记裁判对外角球判定宽容这件事了。他收起球棒夹在腋下,重新整理了打击手套,再次踏上右打击区。
现在两好球了,大前隆广不认为青道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们士气本就有些低迷,估计正想方设法如何三振他,好方便重振士气。大前隆广攥紧球棒,他是不会让青道得逞的!
第三球,无论如何他都要挥出去,送宫川辉进垒!
抱着这样的心情,大前隆广双眼牢牢锁定从投手丘飞来的球,看着球竟然落入比预期中还要内角低的位置,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朝下旋转球棒,球旋转的力量压迫着他的双臂,球棒就像是被挤压了一般。
可恶!
竟然是内角低的曲球!
大前隆广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投预期之外的坏球,他还来不及看离棒的球,毫不犹豫地丢开球棒,冲向一垒包。
他在雨中冲锋陷阵:就算是地滚球,也有上垒的机会!
忽地,间断的雨丝连成了线,曾被掐断的思绪在瑠奈脑海中重获新生。
为何手套的使用?
瑠奈看着那颗不规则弹跳的地滚球,心想:应该是正确使用手套加快传接球的速度。
能将这件事做到尽善尽美,那就只有小凑亮介。
眼神随着心念移动,不,还不等她移动视角,小凑亮介就披雨戴风地从她视角左侧闯了进来,低伏着身子冲向那颗地滚球。
他高喊:“我来!!”
无论是谁走上打击席,他的眼从不会离开本垒半分。自球离棒后,更是一双眼黏着棒球上,不停歇的脚步仿佛知道球的路径一般,竟然完美堵住了地滚球的去路。
佩戴在左手上的内野手套,将球窝张开,手套指尖朝地,身体自然而然低伏着,顺着球的力道,将球迎接进球窝中。
他嘴角挂着不变的微笑,扣住球的内野手套准确无比地送到右手前。
就在右脚向前,身体朝左转的同时,右手已经取出了手套里的球。
小凑亮介无暇多想,他的传球破开连绵的雨线,以难以想象地速度直达仓持洋一摆在胸口的手套。
“砰——”
不同于投手的投球,野手的传球要更为低成内敛。
然而急促的呼吸不过一瞬,忽然,世界朝着重力相反的方向倾斜起来。
啊,小凑亮介一下明了了,是他转身速度太快,由于惯性的拉扯,他被迫顺应重力,跌倒在地面。
可就算如此,他的目光依旧缠绕在棒球上,仿佛全身魂魄凭依于这一颗满是泥泞的棒球。
先是被踩着二垒包的游击手仓持洋一接住——封杀跑垒员宫川辉。
接着被传给一垒手结城哲也——继续封杀击球员大前隆广。
4-6-3双杀。
Double play。
掌声似海浪般蜂拥而来,震耳欲聋。
“……呼。”
躺在雨地里的小凑亮介长吁口气,他现在可听不见观众席的掌声,耳朵里被灌满了雨打进水洼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沙子在作响。
他一把坐起身子,扯着球衣一看。哇,完全脏得不像个样子了。小凑亮介开始烦恼起怎么将衣服给洗干净了,这得先手洗一遍,才能进洗衣机啊。
小凑亮介叹了口气,他拍拍身上多余泥巴。将手套拢在怀里,朝板凳席跑去。从一垒侧方向的内野,跑回三垒侧的板凳席,小凑亮介无可避免地望向了看台。
啊啊,果不其然,眼神是在看其他人呢。
那份严厉的爱,似乎从未笼罩过他一样。
那还真是有些羡——雨倾盆而下,未尽之言,被流淌的雨水冲走了。
小凑亮介躲进了板凳席,扯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头发。
“亮介前辈。”
一只手拿着水杯递了过来。
小凑亮介愣了下,他顺着手臂向上一看,过来的人竟然是御幸一也。
道谢?
小凑亮介微笑:“这个可不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