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周末连锁咖啡馆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三三两两挤在窄小的矮凳上，面前小方桌或圆桌上摊着MacBook或轻薄本，嘴里聊的不是几百万的生意就是某重点科研项目，当然，也少不了打工人吐槽老板的靡靡之音。

方也就是这靡靡之音里最激昂的那个音符。

“他说他对我的设计很失望！”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里的拉花都晃了晃。

“他还不让我解释我的作品！”嗓音拔高了半度，隔壁正敲代码的男生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是不是就是在PUA我！”

宋今禾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着，嘴里敷衍地应和：“那你们周总还挺公私分明的。没有因为你们有酱酱酿酿的关系就对你的工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这么说……”方也端起了这家的新品黑芝麻拿铁，还特意加了份浓缩。她猛灌了一大口，浓稠的液体裹挟着芝麻香和极致的苦，像一团浆糊直接糊住了嗓子眼，噎得她半晌才缓过气，“……也不无道理。”

她突然就有点泄气。那股无名火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被他否定会这么生气。是气工作不被认可，还是气别的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抬眼看见宋今禾依旧埋着头，拇指飞舞，嘴角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方也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宋今禾却捕捉到了。她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都周末了，别想工作了。想不想打网球？”

方也摇头，没什么兴致：“我是羽毛球选手，不打网球。”

“去嘛——”宋今禾拖长了尾音，一把抓住她的手，晃了晃。

方也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眼睛一眯：“有男人约你？是上次那个小奶狗？”以她对宋今禾的了解，这位大小姐是绝对不会主动去做任何流汗的运动的。

“不是小奶狗。一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最近想约我。”

“都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了，那你还理他干什么？”

“姐妹，人生也要享受啊。”宋今禾托着腮，指尖绕着一缕卷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去看看？听说有个网球运动员也去。”

方也想了想，干坐在这里，心情只会更差，不如去出出汗。她松了口：“行吧。哪个球场？”

“北四环那个。”

“……你知道吗，我为了见你从北五环跑到了东二环，现在你又让我回北四环。”方也的表情写满了“你怕不是在逗我”。

宋今禾才不管，牵起方也的手来回晃：“哎呀，B市这么大，你该多看看。”

-

北四环的网球场是梁家的产业。

梁齐近来一心想和周家旗下的酒店谈合作，所以才想尽办法接近周自衡。可他很快就发现，周自衡这个人属实无聊透顶，明明和他同岁，却不抽烟不喝酒不碰女人，圈子里那些二代们热衷的局他一概不参加。梁齐好不容易才辗转打听到周自衡大学时是网球社社长，便试着投其所好，邀了几次。

前两次都被毫不留情地拒了，没想到今天居然点了头。

梁齐喜出望外，在场上格外卖力。只可惜实力悬殊得残酷，没打多久，他就已经累得跟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汗如雨下。

“周总真厉害啊，我根本不是对手。真是白瞎了我请的私人教练。”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梁总谦虚了。”周自衡弯腰，伸出手，把梁齐从地上拉了起来，“再来一局？”

“周总，我实在是不行了。要不歇会儿吧。”梁齐踉跄着起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抓起毛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忽然挤眉弄眼道，“都是男的太干巴了，我叫了两个妹妹，待会儿可以打混双。周总您别笑话，我平时就爱打打混双，您打混双吗？”

“不打。没什么兴趣。”

周自衡语气淡漠，修长的手指捏着矿泉水瓶，仰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指缝滑落。

抬眼的瞬间，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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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也觉得宋今禾简直就是个百宝箱。

她刚摊开手对宋今禾说，自己没拍子、没鞋、没衣服，这球没法打。

宋今禾转头就从她那只小巧的托特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套网球裙：“拍子和鞋那边都有租赁的，衣服我给你带了。”

方也看得目瞪口呆：“你早就准备好了？”

宋今禾扼腕，一脸志在必得：“当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女人的！”

方也抖开宋今禾塞给她的那套无袖露背网球裙，凉飕飕的布料轻飘飘地垂下来，她嘴角抽了抽：“现在打网球都穿这么凉快？”

“那可不，这两天外面多热啊，这样动起来散热快。”

宋今禾说得不无道理。

已经下午四五点了，暑气却丝毫未减。天空蓝得发白，连云影都寻不见，网球场边成片的绿荫纹丝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

方也从更衣室走进球场，不过几步路，鼻尖和鬓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远远的，她瞧见球场上有两个男人。

一个是霸总，另一个还是霸总。

她有些恍惚，热浪蒸腾下视线发花，下意识拉了拉身边宋今禾的衣角：“我是不是热晕了，你快帮我看看球场上那个男的，是不是周自衡？”

宋今禾眯眼细瞧，旋即发出坚定而响亮的声音：“是。”

“我……！”方也血液轰地涌上头顶，想也不想转身就逃。然而脚步还没迈出去，后领就是一紧，整个人被宋今禾一把拽住。

“姐妹，听我一句劝，你的正缘到了，别想跑。”宋今禾力道突然大得惊人，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猎人。

“不是，你不懂！”方也压低声音，急切又狼狈，“周末出来玩还撞见自己老板，这不是正缘到了，是倒霉到家了！”

奈何挣扎无效，她被宋今禾连拉带拽地拖向了梁齐那边。

梁齐这个人没什么特殊癖好，就是喜欢看美女。

纯看。

只要场子里有美女在，他就浑身舒坦，眉眼带笑。

他是在一场活动上认识了宋今禾，当时她那一头大波浪卷发被风吹起，发梢仿佛直接撩在了他的心巴上。他当场就加了微信，展开了猛烈追求。可惜美女在微信上倒是聊得热络，现实里却一点水花都没有。今天这还是她头一回答应出来见面，作为保险，还带上了自己的姐妹。

梁齐对此非常理解，小姑娘一个人出来嘛，多带个人壮胆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