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

“我不吃！”

谷川和也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掰太宰治的肩膀，想把人翻过来，却不想太宰治身子一扭，像条滑溜的鱼一样反从他手底下躲开了，直直滚往床的另一侧。

“你给我过来。”

“才不要。”太宰治滚到床边差点掉下去，又赶紧缩回来，被子被他搅成一团。

谷川和也皱着眉伸出双手，一手按住太宰治的肩，一手去捞他的腰，试图把人固定住。可太宰治扑腾得更厉害了，胳膊肘往外顶，膝盖往上抬，谷川和也的手臂被他的膝盖顶了一下，差点没按住。

“你——”

“我说了不吃！”

谷川和也忍无可忍，铝箔纸被他捏得发出细碎的声响，胶囊的塑料外壳被抵在太宰治紧闭的嘴唇上。

“张嘴。”

太宰治把嘴抿得更紧了，还把头一转，后脑勺上写满了“不情愿”。

谷川和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然后伸手掐住太宰治的下巴，直接把头掰向这边，手指微微用力就强制让他张开了嘴，抓住这个空隙，飞快把药丸塞了进去。

然而下一秒，太宰治的舌头就灵活地把药丸给顶了出来。那颗白色的胶囊外壳亮晶晶的，从他嘴角滚落，沿着下巴的弧线掉在了床单上。

谷川和也震撼地睁大了眼睛，眼尾的褶皱在眼尾处加深了一点，形成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太宰治见谷川和也视线一错不错地望着那颗胶囊，眼神飘了一下，心底罕见地升起一点心虚。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嘴上绝不承认，“我说了不吃的。”

谷川和也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刚诚一走之前，自己靠在玄关边说的那些话。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恶劣，逼着老实人做选择。

现在他看着太宰治，忽然觉得老天爷大概是公平的。

恶人自有恶人磨。

而他面前这个，大概是恶人中的恶人。

死孩子。

没事，他也有卑鄙的方法。

谷川和也含住药丸，拿起了水杯，仰头就是一大口。

太宰治从枕头上偏过头来，刚好看见谷川和也俯下身，盛世美颜靠近，根本没有时间给他反应，嘴唇立马被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温热的，比高烧带来的热度要低一些，贴上来的瞬间像一片冰凉的丝绸覆在了滚烫的皮肤上。太宰治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因为高烧和突如其来的冲击同时宕机。

谷川和也的舌尖抵着胶囊，将它推进了太宰治的口腔。太宰治下意识想要退开，一直抚在后脑勺的五指插进他潮湿的发间，稳稳地扣住了他。

力道不是很大，但他如何也躲不开了。

胶囊被推到了舌根，太宰治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药丸就这样半落不落地滑了下去。

但是水呢？

谷川和也原本是打算含在嘴里帮他送药的，可太宰治的舌头在他喂药的整个过程里一直在乱动，不安分地抵着他的下唇，又去勾他的舌尖，像是存心要把这场喂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水早就顺着两人的嘴角漏光了，凉凉地淌过太宰治的下巴，又沿着脖颈的弧线一路往下，最后没入被子边缘。

等到口中空无一物，太宰治也精疲力尽，谷川和也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刚还张牙舞爪的少年，对方整张脸都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那双鸢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上还沾着水光，太宰治恍惚地舔了一下嘴唇，意犹未尽，“......你——”

话没说完，他的表情忽然变了，眉头拧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怎么了？”谷川和也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太宰治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最后皱着一张脸，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委屈，“卡住了。”

“胶囊卡在食管里了，上不去下不来，都怪你。如果不吃根本不会这样难受......”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谷川和也定定地望着他。

那个眼神让太宰治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谷川和也的表情没有变化，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任何变动，只是眼睛的温度缓缓降了下来，像是有人在那层本就冷淡的虹膜上盖了一层薄冰。

太宰治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那层被高烧蒸烤出来的、薄脆的任性，在这一刻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碎了一个洞，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一直灌到骨头缝里。

他惹谷川和也生气了。

太宰治此刻甚至不觉得冷了，因为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嘴角也拉平了，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明明是他先不肯吃药的，明明是他把药吐掉的，明明是他把水弄洒的，明明都是他的错，他有什么资格委屈。

可是他讨厌吃药。讨厌被人按着动弹不得的感觉。讨厌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更讨厌的是，他居然真的希望自己能被收留下来。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客厅的灯重新亮起，然后是厨房的方向传来的轻微声响，隔着几堵墙，变得模糊不清。

太宰治被留下一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

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被汗浸湿的鬓角和还在泛红的鼻尖。

好冷。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埋进被沿里。

身体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冷，皮肤却觉得烫，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像被人同时扔进了冰水和沸水里，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发抖。

太宰治再不愿意，再别扭，还是没忍住隐晦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可惜什么都没有听到。

只有雨声，密匝匝地敲在玻璃上，惹人厌烦。高烧让思绪变得支离破碎，如同一块被锤子砸过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