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蹭过枕头，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才没有哭，都怪发烧让眼睛变得很脆弱。

太宰治刚把脸埋进枕头里，意图就这样一呼一吸间魂归彼岸。

没隔多久，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穿过客厅，沿着走廊一路过来。

门被推开，杯底落在床头柜上发出的轻响，在这个无人说话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太宰治听到椅子被拉到床边，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尽管呼吸不畅但依旧灵活的大脑告诉他，谷川和也正坐在旁边看着他。

时间一长，始终面朝下的干部泄了气，身体如液体般流向一边，露出半边眼睛。

入目是满满一杯水，稳稳当当地放在床头柜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透过玻璃杯能看见后面的壁灯，光线被水和玻璃折射成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太宰治抬眼，视线往上移了一点。

谷川和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看太宰治，而是偏着头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下颌线的弧度被光晕染得有些模糊。

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杯水，太宰治磨蹭了一下，终于从被子里伸出手，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杯子的重量压在他的掌心里。

满满一杯啊。

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仰起头，吨吨吨的往下灌。

温热的水涌进来的那一刻，喉咙里那枚卡了许久的胶囊被水流推着，顺着食管一路滑了下去。

他喝得有些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喝完之后往桌面上一放，也不知道又突然从哪来的勇气，反正谷川和也必须原谅他了“我喝完了。”

谷川和也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空杯子，“嗯。”

最开始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往好处走，起码现在太宰治就在思考要不要道个歉。

但还没等他纠结好，谷川和也就再一次起身要离开。太宰治的手指瞬间收紧了，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和也。”没理他。

“谷川和也！”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哑，尾音几乎碎在了喉咙里。太宰治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被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挣了两下都没挣开，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掀开了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

膝盖弯下去的瞬间，小腿软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他踉跄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去抓旁边的东西——什么都没抓到。指尖从床头柜的边沿滑过去，只带倒了那个空杯子，玻璃杯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谷川和也回过头，正好看见那只烧得迷迷糊糊的黑猫歪歪斜斜地朝他扑过来。

他伸手接住了。

太宰治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过他的领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靠在他身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你跑什么？”谷川和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太宰治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谷川和也低下头，“什么？”

他想说你别走，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某种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之后发出的短促的声响。

得不到回答，更不见太宰治有松手的意愿，谷川和也干脆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胳膊下，另一只手捞起他的腿弯，直接把人一整个从地上端了起来。

太宰治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如奶油般化开，脑袋歪靠在谷川和也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去哪？”声音还是哑的，但那股慌张已经褪去了大半。

“你说呢。”

浴室的灯被打开了，白光有些刺眼。

谷川和也先把人放在浴缸边缘坐着，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头被按进插座里，吹风机开始嗡嗡的运作起来。

他低着头，手指穿过太宰治湿漉漉的发间，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

太宰治的头发很软，湿透之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脑袋比平时小了一圈，露出底下尖尖的下巴和过分苍白的脖颈。

吹风机的声音持续地响着，热风一缕一缕地拂过太宰治的头发、耳廓、后颈。

太宰治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往前倾，额头顶上了谷川和也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分明的壁垒。

嗡嗡声音停下的瞬间，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谷川和也把插线绕好，放回柜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的太宰治。

“太宰。”

没反应。

他伸手推了推太宰治的肩膀，就看着这人的身体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额头砸在他的腹肌上。

熟悉的无力感又来了，他揉了揉太宰治的脑袋，语调有些生硬地说道，“回床上去睡。”

太宰治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那双鸢色的眼睛被高烧和困意搅得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谷川和也的脸上。

估计是醒不来了，谷川和也干脆再次把人端起来，轻轻松松把半大的少年抱到了床上。

要离开时，又被揪住了。

谷川和也不得不坐到了床边，靠着床背，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腰腹上的死孩子。

太宰治紧紧闭着眼，鼻尖抵着那块衣料，闻到了清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另一种属于谷川和也本身的气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被人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抽走，但还有一根线连着，让他不至于彻底坠入黑暗。

“和也。”他叫了一声，声音糊在布料上，含混不清。

“闭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