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谷川和也一愣，目光顺着地板上新出现的水渍一路向前，重新回到了那间客房中。

“有点泡沫没冲干净，你们继续。”太宰治的声音混杂着清晰了几倍的水流声，毫无障碍的从里面传出来。

谷川和也提醒道，“记得把浴室门关上，不然会有水溅出来。”

太宰治没有回应，隔了一会儿，里边传来锁扣轻轻弹起的声音。

落跑的猫去整理心情了，现在就轮到解决这个——谷川和也重新把视线放到刚诚一身上。

这人还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木地板，呼吸渐渐平复了，但整个人仍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似的，瘫软地伏在那里。

“起来，地上凉。”谷川和也语气里那点冷意已经收了大半。

刚诚一膝盖在地板上蹭了蹭，发出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后和撑着茶几腿慢慢站了起来。

“自己去把饭热一下，吃完。”

谷川和也垂眸，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然后今天的事就到这儿了。”

刚诚一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那件灰衬衫被他抓出了新的褶皱。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过了五六分钟，刚诚一端着重新热好的饭走了出来。他坐回了之前的位置，但这一次特意留出了距离，没有再让两人的胳膊碰在一起。

谷川和也就看着他如机器人一般执行自己刚说的每一句话。

吃完，收拾垃圾，擦桌子。

“吃饱了？”

“饱了。”刚诚一点点头，声音很哑。

谷川和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刚诚一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睫垂着，“能自己回去吗？”

“可以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玄关边，谷川和也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穿鞋。

目光渐渐往上爬，看到衬衫，想到这人的性格，他还是开口道，“衣服就不用还了。”

刚诚一的手指顿了一下，指节蜷起来，把掌心那一小块布料攥紧了又松开。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的事我也不会跟森提起。”谷川和也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刚诚一的耳朵里，“如果还想和往常一样当我的司机，下次就接着来。”

刚诚一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碎成一片，摇摇欲坠。

“否则——”谷川和也看着他，没有避开那双眼睛，语气依旧是温和的，“我就当作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谷川和也觉得自己好恶劣啊，逼着老实人做选择，门开了又关，外面的景色一闪而过，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他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听着逐渐清晰的雨声，不由得为这阵雨的到来而感慨——是一感知到有人受了情伤，就淋过来了吗？

雨声渐渐密了起来，密密匝匝地敲在窗玻璃上，谷川和也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浴室的水声早就停了。算一算时间，太宰治进去快有二十分钟，只是冲个没洗干净的泡沫而已，哪用得到这么多时间。

“太宰？”

没人应。

谷川和也起身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开灯。他推门进去，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到床上鼓起一个小山包。

“太宰？”

没有回答。那团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谷川和也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掀开被子的一角。

入目是一团乱糟糟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有几缕粘在脸颊边。太宰治把自己蜷缩得很小，膝盖几乎抵到了胸口。

“太宰。”谷川和也又喊了一声，把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

烫的。

谷川和也把手收回来，去摸他的脖子，一样的烫。他皱起眉，转身去翻床头柜的抽屉。这间客房平时没人住，但基本的东西都备着，电子体温枪就放在最上面那层。

他拿出来，用它抵着太宰治的耳朵。还没往下按，手腕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扯开了，太宰治半睁的双眼看清了谷川和也的脸，才松开手。

不愧是职业病，谷川和也想着，按下了测温。

滴——38.8℃。

烧的还不低，谷川和也把体温枪放到一边，他得去厨房接水，只是刚站起来，手指又被拽住了。

谷川和也低头看去，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睁开了眼睛。

那双鸢色的眼睛被高烧蒸出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涣散了一瞬，又努力聚焦，追着谷川和也的脸，像是怕他跑掉。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和也。”

“怎么了？”谷川和也没有抽手，重新在床边蹲下来。

太宰治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着看向天花板，没有绷带遮挡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些平时被藏起来的脆弱和稚嫩在此时此刻都浮了上来。

“不舒服......衣服太小了......内裤也紧，勒得很难受。”

说着，太宰治已经开始掀被子了，谷川和也伸手要拦，结果被滑不溜秋地躲开了，他一时间差点分不清太宰治到底有没有发烧。

太宰治哆嗦了一下，他能控制自己的心跳，但高烧让他的皮肤对温度的变化格外敏感，他没办法控制这些，冷空气像针一样扎在上面，不出意外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抓着衣服的下摆往上扯，灯光打在那段暴露出来的皮肤上，因为常年不见光，那里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肋骨的轮廓。

腰线收得很窄，从侧面看几乎是薄薄的一片，看不出什么肌肉的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覆在骨骼上。

而在这片过于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疤痕。

有新有旧。旧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横亘在腰侧和小腹上。

新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边缘微微突起，疤痕组织增生得不太规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狰狞，像某种正在腐烂的花瓣。

太宰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没有再往上撩了，但他的目光从谷川和也的脸上移到了自己身上，就那么看着自己满身的疤痕，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睛，再看向谷川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