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像是在说：你看，我就是这样的。
满身疮痍。
满目疮痍。
他把自己最不堪的、最丑陋的、连自己都不想看的那一面，就那么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全部摊开在了谷川和也面前。
没有绷带遮挡，没有衣服遮掩，没有任何修饰和伪装。烧得滚烫的皮肤在冰凉的空气里微微发着抖，他躺在床上，安静地、绝望地、孤注一掷地，看着谷川和也。
会继续与他相处吗......会被推开吗......
灯光把谷川和也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额头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但遮不住那双墨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有的只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会在冬天结冰夏天泛着波光的那种河水，会让人想要走进去、泡在里面、被它包裹着沉沉浮浮。
太宰治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他别过脸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变得又急又碎，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
一种太宰治无法命名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身后的风一直在推他，他一直忍着没有往下看，直到身后站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被拉回去，还是想就这样掉下去。
他太好了，好到他都有些难以下手。
谷川和也扯过被子，重新把太宰治裹起来，“衣服和裤子都不舒服就在被子里脱掉，我去给你拿我的衣服。”
太宰治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响。
“......内裤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舒服也脱。”
“然后光着穿你的睡衣？”
“如果你很在意，我会找一条运动短裤给你。”
太宰治终于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额头上的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地开口，“和也，你这样我都不忍心欺负你了。”
谷川和也稀松寻常地看他一眼，终于把挂在自己手腕上的猫爪子摘了下来，“太宰，这是很寻常的事。”
本以为这便安分下来了，等他端着水杯，拿着衣服回来，太宰治已经烧疯了。或许是裸/睡令他感到无比舒适，他现在就是死活不肯穿上衣服。
“快点穿上，光着像什么样子。”谷川和也把太宰治踢到床下的衣服捡起来扔进脏衣篓里，拽了拽被子，“别装睡。”
“不要。”太宰治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又固执，“穿衣服睡不着。”
“你在发烧，不穿衣服会着凉。”
“我已经着凉了。”太宰治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他，烧得通红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而且裸睡退烧快，你没听过吗？”
“没听过，哪里来的歪理。”谷川和也拿起睡衣的上衣，抖开，“抬手。”
“是自杀手册上写的哦～”太宰治不想抬胳膊，于是就翘起指尖晃了晃，谷川和也完全没注意到。
“自杀是什么很自豪的事吗？”谷川和也直接把人往上一提，在太宰治的挣扎中，给他套上了一边袖子。
“哒咩哒咩哒咩！”
不是在发烧吗？缓释胶囊没这么快起效吧？太宰治活泼得谷川和也几乎压不住他，眼看着就快要大功告成了，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
谷川和也低头看了一眼，小臂内侧多了两道血痕，皮肉翻开了细细的一条缝，血珠正从里面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太宰？！”他抓住了太宰治的两只手，在其中一只的指甲缝里看到了残存的表皮组织，反转来反转去，没有看到别的。
“......我抓伤你了？”太宰治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尾音微微发颤。
“不是大事，你的手刚才有被电吗？”
“我有异能力....对不起和也......”
被提醒后，谷川和也才想起太宰治的异能力——强制无效化。
“和也......”躲在被子后的人伸出手想去碰那条胳膊，指尖在距离伤口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谷川和也看着他那副心虚又不安的样子，叹了口气。
“还穿不穿了？”他问。
太宰治没说话，像一只闯了祸之后突然变得异常乖巧的猫，任由谷川和也把他的胳膊塞进袖子里，把下摆拉平。
然后是裤子。
谷川和也把那件他自己说的运动短裤抖开，太宰治抬了抬腰，让谷川和也能把裤子套上去，布料擦过皮肤的时候他轻轻哼了一声。
等全部穿好，太宰治再次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谷川和也。
那双鸢色的瞳仁被高烧蒸得水光潋滟，湿漉漉的像雨后被打湿的琉璃珠。他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哑地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发烧了......那里也会很热的。”
谷川和也没听懂。
太宰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脸颊烧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泛着红。他看着谷川和也，那个表情介于认真和耍赖之间，像是在说什么很正经的事情，“你要不要试试？”
谷川和也反应了半秒。
然后他很平静地把被子重新给太宰治拉上，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
“我去拿退烧药。”
太宰治看着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可惜，又有点好笑。高烧让他的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所有情绪都被放大了，又都变得模糊不清。
谷川和也很快回来了，然后他就看到太宰治正骑在被子上，两条腿夹着那团蓬松的棉被，像骑一匹不存在的马一样在床上颠了两下，嘴里还发出“驾、驾”的气音。
谷川和也闭了闭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附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太宰。”
太宰治停下来，回头看他，表情无辜得不像装的，“怎么了？”
“该吃药了”
“我才不吃。驾！”
谷川和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