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京瑜点点头,半晌,又说:“我去理发店,你先回去,别跟着我。”
“好。”柏风临看着他起来,但他很快转身了,通红的眼尾一闪而过,表情还是挺委屈的,“那我在这等你?”
“不用,你回去吧。”颜京瑜背对他说完,便吸着鼻子往前走了。
柏风临站原地没动,目送他进了理发店,然后转身去了榕树。
榕树底下,有街头理发。
很便宜,按头算,不论人头狗头还是猫头,剪一颗头统一价五元。
摊位旁有纸板招牌,注明了只剪头剃头,不洗头,客人躺折叠椅上,身前披着围布,老伯在后面剪飞快。
地上全是碎发堆,老伯拿扫帚三两下清干净了,等客人走后,他抬头看柏风临,“坐啊,是不是老样子?”
“不是。”柏风临说。
“你想怎么样?”老伯警惕,“别人都收五块,我收你三块很好了。”
“我没说要砍价啊。”柏风临躺椅子上,指着脑袋,“剃光。”
“什么?剃光?”老伯挥了挥他蓬松的头发,“你想做光头啊?”
“差点说错,不是光头。”柏风临及时改口道,“是寸头。”
“寸头也差不多光头啦,发生什么事你这么想不开?”老伯劝,“这么好的一顶头发,你不后悔啊?”
“学校要求啦。”柏风临懒得说太多,干脆找个迫不得已的理由。
“哦学校要求,那是不是也要求女生剪短头发?”老伯打开电推剪。
“哇你直接推啊?这块布你都没给我围上。”柏风临自己上手。
老伯说三块和五块服务不同,然后把电推剪放他发根下往上移,没两分钟给他推出了一颗寸头。柏风临顿觉脑袋光溜溜,摸摸发根,他有点恍惚。老伯问他后悔没,他说还没那么快。
“可能明早才会后悔。”他摸着头到处找镜子,“我想照一下。”
“这里没有。”老伯随便指了旁边一辆车,“你去那个后视镜照。”
“你这里真的只管剪头。”他付完钱就走近那辆车,车里似乎没人。
榕树下的灯并不明亮,他弯腰凑近了看,耳边忽然有人说:“帅!”
“我操。”他转头看见了车主,也不知这车窗是何时降下来的。
“谢谢啊,你也帅。”回完这声赞美,他揣着口袋往颜家方向走。
走走又停停,路上遇见猫猫狗狗了就逗一逗,他不想太快回去,因为还不习惯这个寸头,也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是什么反应,说实话,有点后悔了。
刚才剃头完全不怕,现在才觉得太冲动了,因为不想颜京瑜孤单害怕饱受争议,所以他也陪着剃了寸头……
操,到底怎么想的?
应该拦着颜京瑜别剃头,而不是陪着他剃了,但看颜京瑜那一副如果不听妈妈的话就罪该万死的可怜样,想必拦也拦不住吧,想起来,他妈说话也真够过分啊,说什么颜京瑜是没用的人。
可笑。
把小孩当工具用。
小孩从没说过想来这世界吧,莫名其妙来到这世上,莫名其妙参加各种竞争比较,不踩谁一头就不算赢。
真是神经。
操,烤肠好香啊。
循着味道看去,柏风临排队买了两根,一根拿着边走边吃,一根打包带给颜京瑜,此刻虽然很晚了,但路边的夜市生意火旺,各种熟食热气在飘。
吃完扔了竹签。
他也快走到颜家了。
晚风拂面,他头顶有点凉飕飕,最后捋一把头,他把手揣进校裤口袋,兜着烤肠的塑料袋挂手腕上晃。
到了一楼大门,他停下脚步,思忖着待会见到颜京瑜要怎么说。
然而颜京瑜并未露面,应该是回房了,客厅里只坐着一个叶芳。
叶芳正伏案工作,听见门开了,转头看他一眼,随即愣住,视线定在他头上没动,“风临……你也剪了?”
“对,想试试这发型。”柏风临走了进来,“阿姨这么晚还工作。”
“在加班。”叶芳把桌上的笔电文件合上,“风临,我跟你说几句。”
“好。”柏风临身上校服脏,就没坐,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站旁边。
叶芳瞥见了烤肠,“少吃这些,不健康。”然后拉出一把椅子,“先坐下说,坐吧没事,我问点小瑜的事。”
“阿姨你问。”柏风临坐下。
“他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
“我听说你和他走得很近了?”
“对。”柏风临笑,“阿姨,你和叔叔不是说过让我多带他玩?”
叶芳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是说过,但也要劳逸结合,我听班主任说你们最近状态很危险,是不是?”
“有点。”柏风临点头。
“知道了就要注意。”叶芳重新戴上眼镜,“你妈和我是多年的朋友,帮过我不少,所以她如果需要帮忙,我肯定能帮就帮,但最近好像一直联系不上她,你给她发过短信打过电话没?”
“我一般不打扰他们。”柏风临连忙又说,“也不会太打扰你们,我尽量寒假前搬走,下学期可能会住宿。”
“搬走,你要搬去哪?住宿,你哪有钱住?”叶芳审视般打量他,然后举杯喝了口水,放下后说:“不用搬,这里房间多,给谁住都是住,你要是搬出去了,哪天你妈来找我要人,我上哪找一个儿子给她?你放心住着吧。”
柏风临尽力提起一个笑,“好,谢谢阿姨,晚点我也去找找我妈。”
“李兰玫她……你妈她啊,可能是换号码了,找她这事不用急,我只是想跟她聊两句。”叶芳道,“说回你,你的生活费还够不够?不够我就……”
“够的阿姨。”柏风临笑着截了她的话,生怕她要出钱相助,那欠人情的压力更大了,“平常没怎么花钱。”
叶芳虽不太相信,但也没再多问这方面的事,只叹:“小瑜要是有你一半懂事,那我也能省不少心了。”
柏风临道:“其实是我最近心思有点飘,爱玩,又跟他走得近,就把他也影响了。班主任找我谈过话了,我会改的,他也是,阿姨你别怪他,他没做错什么。至于他打架,他也不是真在外面混,是别人被欺负了,他去拦着。”
“你不用替他说话。”叶芳笑着摇了头,“他这孩子性格怪,阴沉沉的,一点不像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平常也总是闷着不出声。他有没有打架,混不混,这些应该让他自己来说,而不是你帮他解释。他总这么抗拒交流,不懂沟通,以后出了社会是立足不了的。”
柏风临礼貌微笑,暗自心道,颜京瑜本就是个戳戳就溜的性子,你这么咄咄逼问,他敢跟你交流吗……
叶芳又问:“听说你成绩下降得很厉害?别总顾着玩,要玩放假再玩,平常多带着小瑜学习,一起进步。”
“嗯,会的。”柏风临说。
“好,也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叶芳打开笔电。
“那我先回房了,阿姨你也早点休息。”柏风临把椅子推回去。
在厕所洗漱完,柏风临对着镜子照,一会儿扭头,一会儿转身,把这颗没毛的脑袋看顺眼了,才穿着干净的短袖短裤出去。拉开房间的玻璃门,他走到阳台尽头呼唤颜京瑜。怕声音大了会让叶芳听见,便拿了支笔扔过去。
笔啪嗒一声脆响,摔在了隔壁房间的玻璃门上,然而没人来开门。
“颜京瑜……!”柏风临撑着阳台探出身子,脑袋往前伸。
“颜京瑜,出来啊……!”
还是没等到回应,他回房拿手机打电话,可是手机已欠费多时。
还是翻过去吧,把手机放口袋里,他撑着台面一跃,抓着墙边的水管往前跨,踩着对面的阳台就跳了下去。
走到玻璃门前,他贴脸往里看,角落的书桌上开着一盏台灯,柔和的暖黄光照明周围,颜京瑜望着天花板,身子像失力般躺在床上,脚还踩着地板。
他叩响玻璃门。
颜京瑜一动不动没反应。
他抬手猛地拍了一巴掌。
颜京瑜这才缓慢地转过头来。
看清了他的寸头后,颜京瑜一点点睁大眼睛,身子也渐渐坐正,隔着玻璃门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盯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