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京瑜的母亲,名叫叶芳,此刻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身上衣服没换,还穿着正式的衬衫西裤,但脚上换了双居家拖鞋。她戴着长方形细框眼镜,头发被鲨鱼夹挽起,两鬓有几缕白发丝,笑时眼角也能看见细纹。可她的笑有点皮笑肉不笑,总带点精明的距离感。
上上下下打量完两个小孩,她先是笑着说:“都站门口干什么?”
“阿姨,你回来了。”柏风临在玄关换了鞋,就想逃回房间里。
颜京瑜也如此,提着书包跟在他后面,但步伐还得装作不紧不慢。
“风临,小瑜。”叶芳拿着水杯转向他们俩,“身上怎么搞的?”
柏风临想了想,“摔了。”
叶芳皱眉没说话,转而问旁边的颜京瑜,“你身上怎么搞的?”
颜京瑜不敢撒谎,垂下头来。
“风临,你先进去。”叶芳把头往房间一偏,眼睛却还盯着颜京瑜。
“好……”柏风临有点担忧地看着颜京瑜,他想站这帮忙说两句,但别人母子俩谈话,他也不好打扰。
柏风临虽借住颜家,但对颜家人以及颜家的生活都不太了解。因为想尽量降低存在感,所以每逢周六日或者节假日,只要是空闲时间,他都不会呆在屋子里。每次被叫吃饭,他都会推辞。对他来说,颜家就像青旅,是个洗澡睡觉的地方,最好别有太多人情往来。
他能从颜京瑜平时的态度里窥得一点家庭关系,颜京瑜似乎很怕爸妈,但这种怕从何而来,他很好奇。
颜京瑜不愁吃穿,好像还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都是有钱的生意人,也是读过书的文化人,拥有这样的人生到底在怕什么,如果他是颜京瑜……
想太远了,柏风临打断想象,回房放下书包,把门虚掩着,侧耳偷听外面的动静,能清晰听见叶芳的声音。
“又打架了?”
“……”
“是不是又打架了?”
“……”
“颜京瑜。”
每句问话都隔着短暂的沉默,颜京瑜一直没出声回应过,柏风临把门缝悄悄拉开了点,放只眼睛看外面——
颜京瑜拿包的手垂在腿边,清瘦的身子还算挺立,但头低着,微长的刘海掩住了一点神色,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非常紧绷,明显在担惊受怕。
而对面的叶芳并没打骂,只是皱紧了眉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像一枚枚淬毒的银针,透过镜片狠狠刺向他。
“我问最后一遍”,叶芳声音放轻了许多,“是不是又打架了?”
颜京瑜还是那样站着。
“你这不说话的毛病是跟谁学的,你怎么越长大越奇怪了呢?”
叶芳的声线音量都挺稳定,听起来很平静,但言语间处处是失望。
“你看看你。”她抬手指了墙边的展示柜,“小时候让你去练武,是看你白白瘦瘦想让你锻炼身体,没指望你拿什么奖,但练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没拿过像样的奖,精力全放打架上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让你学乐器你不想学,让你学马术打球你不出门,看你对画画有兴趣,请了老师你又说不学,你到底想干什么呢,我们还要怎么做呢?”
颜京瑜张了张嘴,片刻后,才小声地道:“我从没说过要学什么……”
叶芳皱着眉露出了苦笑,摇着头放下水杯,仿佛是累极了,她扶着桌面坐回椅子上,“那你说要你有什么用,给你花了那么多钱,没有一点回报,带也带不出手,嘴巴不甜也没本事,你看每次出去吃饭,谁家小孩不是拿过冠军拿过第一的,谁不是高高兴兴和人笑着打招呼的,你有没有拿过哪怕一次第一名呢?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颜京瑜把头垂得更低了。
叶芳望着对面的音响柜,柜上堆着一摞漫画杂志,“你天天就看那些漫画碟片,也没心思读书。你的中考成绩你还没数吗,给你花了几万赞助费,最后还要托关系才能把你送进善流。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读高中都读不了,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还学会逃课了。”
颜京瑜无言以对,唯有沉默,每条指向他的控诉都是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心脏发闷、难受,喘不过气。
叶芳忽然转头正对他,在他脸前停了两三秒,然后说:“头发这么长了怎么还不剪,去楼下剃个寸头,把整张脸露出来看着也精神,现在就去。”
颜京瑜乖乖点头,无声地走到实木沙发旁,放下书包,转身就要出门。
——柏风临看不下去了,拉开门走出来,停在半路与叶芳对视。
“阿姨,刚才我不该撒谎。”他边走边说,“今晚我们确实打架了,但颜京瑜只是拉架,和别人动手的是我,颜京瑜没做错什么,刚才我应该先主动承认,不好意思让你们吵架了。”
“风临,不是这个问题。”叶芳摇摇头,“就算今晚你没打架,他也经常和外面那些职中技校的混一起,他平常做什么,都会有人告诉我,所以你不用替他说话,让他自己好好反省。”
“那些职中的人其实是……”柏风临话未说完,却被颜京瑜打断了。
“我去剪头发。”颜京瑜看着地面小声说,把钱包揣校裤口袋走了。
叶芳看着他背影,“剃个寸头,听见没有?别整天用头发挡着眼睛。”
柏风临左右为难,既想留在原地为颜京瑜打架的事作一番解释,又想追上颜京瑜问问情况,没犹豫多久,他还是追了出去。楼道的感应灯亮起,他边下楼边喊颜京瑜名字,但颜京瑜都没有回应,然后一楼大门被关上了。
打开大门往外看,颜京瑜就在前面不远,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颜京瑜身旁,转头正想问两句话,却又突然卡壳了,因为颜京瑜的眼睛很红。
颜京瑜紧咬着下唇,望着前方不敢眨眼,怕打转的眼泪会流下。
柏风临移开视线,也望着前方,故作轻松问:“你真要剃寸头?”
颜京瑜置若罔闻,只是走着,眼泪渐渐被风干了,他才嗯一声。
快到路口的理发店时,柏风临扯住他,“我的锅,一开始不该撒谎。”
颜京瑜拿开他的手,“没事。”
“别这样。”柏风临把他拉到无人的墙边角落,“还是说清楚吧。”
“真的没事。”颜京瑜抬起头,眼中还有一点红血丝,但比刚才好多了。
“那你怎么还……”柏风临不想说哭这个字,却又找不到别的词。
颜京瑜还是说:“没事。”
“好吧,没事就好。”
柏风临大概明白了,颜京瑜是被叶芳骂哭了,和他没多大关系,他转移话题活跃气氛,“你真剃寸头吗,剃完我看看,明天回学校肯定能炸。”
颜京瑜没表情地看他一眼,垂头走开了,双手插着裤兜,微微耸肩,走得很慢很疲惫,那被脏水玷污的校服随风鼓起,能看清瘦削的肩头轮廓。
“你是不是不喜欢寸头?”柏风临跟上去问,“那我看你别的发型。”
颜京瑜说:“由不得我。”
“为什么?”柏风临停下,“你妈要求的,你不敢不听,是这样?”
“嗯。”颜京瑜说,“我已经很没用了,不能再拒绝别的要求。”
“啊?”柏风临说,“你妈只是说气话而已,别把那些话放心上,没拿过第一的人大把,你听她的?”
“她那些亲戚朋友,确实只有我什么也不会,我……”颜京瑜哽住了。
柏风临微皱着眉,拉住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但我觉得你很好。”
颜京瑜像被他视线烫到了,红着眼睛把头一扭,继续往前走。
柏风临陪在旁边说,“别听你妈的,我就看你很好,人长得帅,更重要的是,你善良,别人开没分寸的玩笑你会制止,找你借东西你也很大方,初中同学被别人欺负你也会……”
话音未落,颜京瑜突然抓着他迅速往后推,被迫倒退了数步,他的背轻轻靠在了墙上,而颜京瑜抵着他肩膀。
低头看肩上的这颗脑袋,他不明所以,可紧接着,肩膀湿了。
颜京瑜在无声痛哭,生理性的抽搐无法抑制,偶尔会露出几声呜咽。
他缓缓抬起手臂,把颜京瑜慢慢搂进怀里,轻轻地拍他后背。
看见颜京瑜这么柔软的一面,他也不自禁地坦白了自己,“我爸妈都说我是个错,当初就该戴套。”
他笑了,又道:“他们很后悔生下我,没少骂我,骂我最多的词是拖油瓶,亲戚也骂我,知道骂什么吗?”
他一弹颜京瑜后脑勺,“像你本子里写的那样,骂我,丧家犬。”
颜京瑜颤抖着抬了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然后慢慢收紧双臂。
感受着这笨拙的拥抱,他笑看颜京瑜,“别误会啊,不是在怪你。”
他继续道:“拖油瓶、丧家犬、穷逼、堕落……这些词,我经常听,听多了真的烦,总得想个办法解决,我就想装不在意吧,装着装着,我还真就不在意了,你也试试,这破招有效果。”
颜京瑜趴他肩上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对不起。”
“原谅你。”柏风临想起上次喝酒的事,“那天,你到底醉了没?”
“我不知道。”
“这也能不知道?”
“好像醉了。”
“噢。”柏风临靠墙仰头,“那应该是半醉不醉吧,那天路上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本子上那么写,以后能有机会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