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难过。”周鹏说,声音低了些,“林述……是个好孩子,我们都难过。”
陈叙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但你这样,林述会高兴吗?”周鹏继续说,“他把你当最好的搭档,当最好的兄弟,他希望你这样吗?”
陈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周鹏捕捉到了。
“林述最骄傲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打球。”周鹏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陈叙的训练日志,“这是我在校队办公室找到的,你的训练日志,上面每一页,都写着林述的名字。”
他把日志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给陈叙看。
林述发球成功率提升3%。
林述今天笑了十七次。
林述说想成为世界冠军。
那些字迹工整,但字里行间,全是林述。
陈叙看着那些字,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字。
他的手指颤抖起来。
“林述不在了。”周鹏合上日志,声音很沉,“但你还活着,你得替他活着。替他打球,替他赢,替他去看他没看过的风景。”
他顿了顿,看着陈叙,“这是搭档的责任,你懂吗?”
陈叙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不懂”。
想说“我不要这个责任”
想说“我只想要林述回来”
但他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紧,每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恒高给你保留了学籍。”周鹏站起来,“特长生名额也还留着,但你得自己去争取,时间不多了。”
他把日志放在书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陈叙,林述不会希望你这样,他最讨厌的,就是看你放弃。”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归寂静。
陈叙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那本训练日志。
封面是黑色的,边缘已经磨损,是他用了三年的本子。
里面记录着他和林述的每一天,每一次训练,每一次进步。
现在那些记录成了遗物。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日志的封面。
皮革的触感,微微粗糙。
他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进校队,字迹还很稚嫩。
“今天第一次正式训练,林述很兴奋,一直说话,教练说我们有潜力。”
往后翻。
“林述今天失误很多,很沮丧,我跟他说没关系,再来。”
“赢了第一场友谊赛,林述高兴得像个孩子。”
“市赛夺冠,林述哭了,第一次哭。”
一页又一页。
一天又一天。
直到最后一页。
“7月15日,林述中考成绩645,过线,恒高录取。”
然后就没有了。
只有一片空白。
陈叙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最终,他只在那一页写了一个字:
“痛。”
只有这一个字。
写完,他放下笔,重新躺回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眼泪还是没有流下来。
没多久。
林妈妈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她走进房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劝他起来。
只是走到床边,坐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陈叙的手。
“小叙。”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阿姨给你带了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她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陈叙没有动。
林妈妈也不催,只是端着碗,坐在那里。
“小述小时候,”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特别怕黑,每次打雷下雨,就要抱着枕头跑到你房间,非要跟你挤一张床。”
陈叙的眼睛动了动。
“你那时候也不说话,就默默往里面挪挪,给他让出位置。”林妈妈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怀念,“后来他习惯了,干脆大部分时间都睡你那儿,我说他,他还理直气壮的说,陈叙的床比我的舒服!”
陈叙的手指微微蜷缩。
“你们俩啊,”林妈妈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光,“从小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球,有时候我看着你们,就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老天爷知道你一个人孤单,所以把小述送到你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老天爷又把小述带走了,阿姨知道,这比要了你的命还难受。”
陈叙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小叙,”林妈妈放下碗,握住他的手,“小述走了,这是事实,我们改变不了。我们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她的手很暖,很软,像小时候无数次牵着他的手那样。
“阿姨知道你疼,知道你苦,知道你恨不得跟小述一起走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依然坚持说下去,“但你不能,你得活着,替小述活着,也替你自己活着。”
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陈叙手心。
“这是小林一直带在身上的。”她说,“我想,应该给你。”
陈叙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的羽毛球拍的吊坠。
陈叙认得这个吊坠。
小学六年级,他们第一次在市里的小比赛里拿到名次,主办方发的纪念品。
林述当时很喜欢,一直戴着,后来链子断了,就收在盒子里。
“他说要等我们打进全国赛,再戴上。”林妈妈说道,“现在……等不到了。”
陈叙握紧那个吊坠。
“小叙,”林妈妈站起来,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你要好好的,为了小述,也为了所有爱你的人。”
她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陈叙躺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吊坠。
许久,他慢慢坐起来,端起那碗汤。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但他还是端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
味道很淡,盐放少了。
但那是玉米排骨汤的味道。
是林妈妈的味道。
他喝完汤,放下碗,重新躺下。
手里还握着那枚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