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陈叙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醒着,但没有起床,什么也没看。
第一天,养母来敲门,轻轻的,“小叙,吃饭了。”
他没有回应。
门把手转动,门开了,养母端着托盘走进来,把粥和菜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好吗?”
他还是没有动。
养母在床边站了很久,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陈叙的眼睛转向床头柜。
白粥冒着热气,青菜炒得很绿,还有一小碟他喜欢的酱黄瓜。
食物的香气飘过来,但他没有任何食欲,感受不到饿,也感受不到饱。
他就那样躺着。
第二天,养父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脚步很重,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
“陈叙,起来。”
陈叙没有动。
养父走到床边,俯视着他,陈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
“你这样下去不行。”养父的声音很冷,但里面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林述走了,我们都难过,但你得活着。”
活着。
活着?他当然活着。
“起来。”养父又说了一遍,伸手去拉他。
陈叙任由他拉着坐起来,养父松开手,他又倒回床上。
养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关门的声音很重,震得墙上的羽毛球海报都微微颤动。
海报是林述贴的。
印尼双打组合,动作很帅,林述说:“等我们长大了,也要打成这样。”
现在他们永远长不大了。
林述永远停在了十五岁。
第三天,粥换了。从白粥变成了皮蛋瘦肉粥,香气更浓。
但他还是没有吃。
第四天,养母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她松开手,端起空碗,出去了。
第七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叙的房间慢慢变了样。
灰尘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在地板上,在书桌上,在羽毛球拍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窗台上的绿植蔫了,叶子发黄,卷曲,空气里有种像久不通风的地下室的味道。
但他不在乎。
他什么都不在乎。
九月一日,开学日。
阳光照常刺进房间。
陈叙知道今天开学,是去恒高的日子,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林述来敲门,像往常一样,大声嚷嚷:“陈叙!开学了!快起床!要迟到了!”
但敲门声没有来。
永远不会来。
八点,养母进来。
她已经换好了警服,今天要上班。
她站在门口,看着陈叙,欲言又止。
“小叙……”她终于开口,“今天开学。你……要去吗?”
陈叙没有回答。
“我跟学校请了假。”养母继续说,声音很轻,“说你需要时间。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陈叙依然沉默。
养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归寂静。
但寂静很快被打破,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
一声接一声。陈叙的手机放在书桌上,已经好几天没碰了。屏幕亮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刺眼的光。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
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陈叙,开学了,听说你没去学校?
兄弟,你没事吧?
陈叙,我是周教练。看到消息回个电话。
陈同学,我是班主任李老师,新学期开始了,希望你尽快调整状态,返校学习。
陈叙,你还好吗?我们都很担心你。
……
消息还在继续。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红色的未读数字从1变成10,变成50,变成99+。
陈叙看着那些关心和询问。
但他没有动。
他没有力气去拿手机。
解释什么呢?说他最好的朋友死了?说他不想去没有林述的学校?说他不想打没有林述的球?
没有人会懂。
没有人能懂。
那种痛就像身体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死了,一半还活着。活着的那一半能感觉到疼,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你。
另一半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所以他不回。
他把自己锁在这个房间里,锁在这个有林述的气息痕迹,有林述的记忆的房间里。
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进自己的洞穴,舔舐伤口。
即使那个伤口永远也不会愈合。
周鹏教练来了。
陈叙听见门外的声音,养母的声音,带着歉意,“周教练,不好意思,小叙他……还是不肯出来。”
“我进去看看。”周鹏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脚步声靠近,门开了。
周鹏走进来,他穿着运动服,手里拎着个袋子,看见房间里的样子,他皱了皱眉。
灰尘,蔫掉的植物,没动的食物,还有躺在床上,像具尸体一样的陈叙。
“陈叙。”周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叙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起来。”周鹏说,语气和训练时一样,不容置疑。
陈叙没有动。
周鹏放下袋子,伸手去拉他。
他的力气比养父大得多,一把将陈叙从床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
“看着我。”周鹏说。
陈叙抬起眼睛,看着他,但还是那种眼神。
周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