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不能说你就喝呗。”萨布素洋洋得意地给巴海的酒盏倒满。
巴海干了酒,放下酒盏,看向吴越。
吴越本来就没打算认真,决意舌灿莲花,不管问什么都能诌,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却仍是一紧。
“你最想要什么。”
没有故意刁难。一个平淡无奇的问题,平淡到吴越有点不知怎么答。他清心寡欲,对功名没有追求,对利禄也没有渴望。他究竟想要什么?就连他自己好像也不太知道。
他飞快地思考了一下,答道:“下官流放之前曾在京城书肆见过一本书,叫《远镜说》,内容甚是有趣,可惜要价极昂,无奈失之交臂,至今时时思之可惜。”
巴海似乎对这样一个流于表面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也未置可否。
吴越见混过去了便赶紧转身,冲满仔抛出一个问题:“若给你五十两白银,你会拿来做什么?”
“五十两?”满仔惊叹道,“要是我有五十两银子,就置十亩地,盖一座县令老爷家那种带假山花园的大宅子,再雇一群人伺候,把我小叔和……”
吴越本想跟他说五十两银子弄这些,就算在宁古塔也不够,但见他想到过世的奶奶神情黯然,便没多言语。
然而满仔很快自行调整好了心态,重整旗鼓回到酒局上。他似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先前问的问题太过稀松平常,没有叫人在作答跟喝酒之间抉择的效用,征询地看了吴越一眼:“所以是问啥都可以吗?”
“是啊。”吴越点头。
满仔沉思了半天,开口道:“你老二多长?”
吴越瞳孔地震,巴海扶额不语,萨布素十分茫然:”老二是什么?”显然他的汉语造诣还停留在书本上,没有深入广大人民群众。
巴海飞快地低声说了一个满语词,萨布素当即抱起碗猛灌了几口,呛得咳起来。
“不是说问什么都行吗……?”满仔察觉气氛怪异。
朋友,你是什么品种的社交悍匪啊!
“没事,不想答喝就是了。”吴越硬撑着微笑道,心里高呼苍天有眼幸好自己不是他的下家。
“既然这样,那我也放开问了。”萨布素一抹嘴,“你心上人叫什么?”
“什么心上人。”巴海再次皱眉。
“可想好了再说啊,咱们讲话阿布卡赫赫都听得见。”
“谁?”
吴越问的是阿布卡赫赫,萨布素以为他在八卦,倾身凑近了低声道:“一个佐领的女儿,后来那个佐领迁到阿勒楚克做协领,就搬走了。”
“再乱说话让你大年初一去扫马厩。”巴海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还摆官架子呢?三碗!要是不答,就四碗。”
“咳,章京开玩笑的,不要这么较真……”吴越吓到了,劝阻道。
萨布素大笑:“你放心,他能喝。”
巴海真的一碗接一碗干了整整四碗酒。萨布素弯腰打开三只酒坛。
巴海看着他,一双单凤眼对着一双桃花眼,开口道:“你上回说假话,是在何时?”
吴越不由得呼吸一滞。他提的问题都带有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他扯的谎实在太多了,上次说假话还是在上次。
他努力按下不由自主想要伸向酒盏的手,维持镇静道:“就是……那次在城外跟傅参领,咳,你看,下官扯谎水平很低,一般事后马上就被发现了。”
一轮结束,吴越赶紧指着满桌的菜让大家多吃几口。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坑才会提议行这个酒令。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待到杯盘狼籍,外面已经月上中天。
此地满洲人家的习俗是半夜贺岁,越临近子时城中越是热闹,隐隐能听见外面鼓乐之声。
萨布素和满仔先行回了军营。吴越也起身准备告退。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巴海支着额头坐在桌边发呆。
“章京?”
巴海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双颊酡红,眸子湿漉漉的,目光没有半点威势,像一枚剥开了的核桃。
今夜听事房无人轮值,不会有人来收拾。吴越担心他就这样醉倒在会客厅里,试探地问道:“到床上去休息?”
巴海微微点头,但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完了,断片了。
吴越叹了口气,过去将他从椅子上架起来,一只胳膊绕过自己后肩,托住他坠着的半边身子,艰难地搀扶着他穿过中堂和书房。
他俯身将巴海放倒在床上,刚起身喘了口气,黑暗之中却忽然被人拽住手腕。
“别走……”
吴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抵是在睡梦中将自己当成亲人了。
父亲过世,其他家人远在京中。今天除夕,又喝了许多酒,心防松懈,平日里压抑在深处的凄惙便悄然浮上来了。
“好,我不走。”吴越回过神来轻声答道,反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