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各官署都有固定的点卯时辰,春夏白昼时长,一般卯时就开始点名;秋冬白昼时短,便延后至辰时。只有国子监专司育人讲学,恪守晨起诵读的学风,故而作息时间早于寻常衙门。
国子监偏居京师东北一隅,整体呈三进院落,前院乃门禁、仪仗之地,中院为核心教学区,后院是官长的治事训学之所,其深处静舍便是师长临时休憩、值宿的地方。静舍的地势偏高,林木清幽,屋舍宽敞雅致,内设书案卧榻、矮几软席,虽屋内规制稍简,但远离学堂纷扰,倒也清净自在。屋内设有地炉火道,便是隆冬时节也不觉得寒冷。
辰时一刻,曙色渐明,东方破晓,敬一亭的静室内,一名年轻男子正垂手躬身,压低声音禀道:“我们一路追至惠州地界,都没有发现三小姐的踪迹。正想找她们问个清楚,谁知当晚便着了道,醒时发现她们已经消失了。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二爷责罚!”
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一身青灰直裰沾着尘霜,衣袂边角微显褶皱,显然是一路奔波至此。
案桌后的男子看起来四十出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沧桑的倦色,依旧是一副姿容俊雅,清朗有神的模样。
“不必找了,黄先生素来警觉,既然她有心要躲,找不到也是正常的。”他沉了沉声,道,“立刻派人去往定州,沿途快马加鞭,找到三小姐后直接将她带回京城。”
“可这……三小姐毕竟……,到时候侯爷问起来……”焦信有些迟疑,毕竟三小姐已经销去了户籍,此时再回京城又算什么呢。
男子叹了口气:“去吧,我自有主意。”
焦信见他态度坚定,只得低声应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唉——”
案上的暖炉烟气袅袅,浮沉不定,一如他此刻的思绪纷乱难安,愁肠百结。静坐片刻后,他终是下定了决心,起身叫来小厮:“让君旸上完课后,来敬一亭找我。”
小厮躬身应声,照他的吩咐去中院寻人去了。
*
因为难得在舒适安稳的床上睡觉,第二天,姜佑便起得晚了些。
推开窗棂一看,窗外晨雾薄淡,朝日似碎玉倾泻人间,柔光融融铺洒,虽不如夏季炙热,却也多了一丝难得的暖意。正准备关窗,忽然发现对面墙角处,长着一株腊梅树,枝桠疏朗,缀着点点嫩黄。原来,昨晚闻到的那股子淡香,竟是从这上面传来的。
树下,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在给树松土,见她看了过来,站直身体几欲说话,但张了张嘴,又沉默地走了。
姜佑有些莫名,看着她走过转角才忽然想起——身形微丰,眉粗眼大,半旧的藏蓝色色布袄,腰系粗布围裙,正是昨天大杂院里打圆场的女子之一。
她连忙推开窗,想要问几句高月柔的情况,却发现女子已经走远了。姜佑只得叹了口气,去厨房打水洗漱。
刚洗漱完,吴掌柜一脸喜气地靠过来:“姜大夫,早上我去月柔房间里看了,她精神头还不错,出血也比往常少些,早餐还多吃了半碗鸡蛋羹呢。”
这时候的百姓白天普遍只吃两餐饭,也就是朝暮食,朝时一般在八九点,暮食一般在四五点。只有在地里抢收时、在城里开店做工以及家庭条件比较好的人家才吃三餐。吴掌柜家经营着一间客栈,又要顾及高老六的工作,吃的自然也是三餐饭。
姜佑听后,笑着放下袖子:“那还不错,只要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其他的慢慢调理便是。”
从当医徒的第一天起,钱大夫就告诫她:夜不安眠,则心神耗损,正气难复。
因此,当看到高月柔眼圈发黑、神疲乏力时,姜佑便让吴掌柜用桂圆、红枣、枸杞、糯米等食材熬粥,尽量让她多吃一些。晚上又用艾绒在涌泉穴、神门穴、三阴交等穴位灸了半注香的时间,力争她晚上睡个好觉。
吴掌柜连连点头:“之前就有个大夫跟我说,眠食相通,什么气和,就吃得香。”
“是眠安则气和,气和则食香。”
“对对对,是这样说的。然后他还开了好多调理脾胃的药,但是他开的药实在太多,月柔每天都要喝好几大碗,喝完了药,就更吃不下东西了……对了,姜大夫,您肚子饿了吧?快坐,快坐,我给你端早饭过来。”
说完,把姜佑往凳子上一按,就去厨房拿早餐。
端来的早餐是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腌咸菜,一块蒸得暄软的麦饼。姜佑难得这般有饭有菜地吃一顿,又不急着赶路,吃得十分满足。
吃完饭后,她提到窗外那棵腊梅树,问起女子情况。
吴掌柜听她一形容,立马就笑了:“她叫巧儿,和月柔是很要好的朋友。你别看她生得英气,天生一双巧手,梳头盘髻、描眉上妆,就没有她不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