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这下是真的确认她有事相求了,于是道:“在下跟先生学医小九年,略通脉理,主正骨、调虚,眼下是往真州寻亲,掌柜的可是有什么难处?”
钱先生出自郸州钱氏,家里祖传正骨八法,后来她的儿子罗星远身体不好,钱先生便专研久病体虚等一类症候,这在整个华阳县都是很有名的。姜佑耳濡目染,自然学的也是这个。
“那……女子产后血虚、久治不愈,可能治?”掌柜的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姜佑看在眼里,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产后血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怎么忽然这个表情?
“病症虚实,尚未亲眼所见,不敢妄下定论,可否容我先看一看病人?”
她态度平和,语气沉稳,掌柜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悄然生出几分希冀:“能看,能看,她……她是我的女儿,眼下就在后边大杂院里住着,我带你过去。”
说完,便把银子还给她,叫来帮佣的婆子看大门,自己往前一步带路,引着她往后院走去,刚才计较的凳子也忘在了脑后。
穿出客栈后门,往旁边一折便是一个大杂院,院里挤着五六户人家,瓦片连着瓦片,屋檐挨屋檐,烟火饭菜香混着尘土浊气,在空气里揉作一团。走到院门口,还没看清人,各家的说话声便先撞进了耳朵里:
“狗蛋!别疯跑了,快点回来吃饭。”
“我寻思快过年了,扯点布给丫头做身衣裳,结果今天布价又涨了。”
“可不是嘛,今年柴米油盐样样都贵得吓人。”
“明早我要进城做工,工头说了,天不亮就得集合!”
“那我夜里多蒸几个馍,你清早动身时揣上两个路上吃!”
……
虽然声音嘈杂,但当掌柜带着她走进院子时,原本沸沸扬扬的谈笑声瞬间静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有人站起来打招呼道:“哟,吴大姐回来啦!这是……带了个姑娘回来啊。”
吴掌柜面色微僵,有些不自在:“这是我请来的大夫。”
然后,闷着头进去,用钥匙打开其中一间门:“就在里头,姜大夫请!”
姜佑点点头,跟着她跨了进去,耳旁依稀听见有人闲言碎语。
“哟,这又是请的哪路神仙啊?”
“折腾了这么多次也不见好,我看啊,就是白浪费钱。”
“月柔这丫头,以前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现在好了……”
“哎呀!你们就少说两句吧,月柔这事儿,原也怪不着她。”
“都街坊邻居的,说这些做什么?吴大姐也不容易。”
“就是就是,都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见屋子里没有其他动静传来,便慢慢散开,各自回家。整个院子,只剩下几缕炊烟,慢悠悠地往天上飘,院子也变得安静起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昏黄的光线从窗缝硬挤进来,在冰凉冷硬的地面洇出几道幽晦的阴影,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以及湿冷潮气扑面而来,姜佑不自觉皱了一下眉。
仔细一看,靠里间的床榻之上静静地卧着一名女子。她的鬓发散乱,脸色惨白得近乎凝霜,气息微弱,显然是久病缠绵,听得脚步声近,她费力掀开眼皮,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娘,你来啦!”
话音轻飘,转瞬便散在冷沉的空气里。
吴掌柜霎时眼圈泛红,急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宽慰:“月柔,别怕!今儿娘又请了一个大夫回来,这位姜大夫医术高明,定能将你治好的。”
月柔软软偎入她怀中,气息虚浮:“是女儿不孝,累娘亲日日操劳费心。”
“你这丫头,说什么傻话!你,你是娘的心头肉,娘为你做什么事都心甘情愿。”吴掌柜抬手拭去眼角热泪,转头望向姜佑,语声哽咽道,“姜大夫,您救救小女吧!她是小产伤了身,之后就一直下红不止,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眼见着都一个多月了,前前后后请了好几个大夫,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可就是止不住血,再这样下去,她……姜大夫,我求你救救她吧!”
说到末了,她再也按捺不住,以手遮面嚎啕大哭起来。怀中的月柔也跟着垂泪不止,细碎的呜咽声混在微弱的喘息间,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