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西沉，远处的林木渐渐模糊成浓黑的剪影，风越吹越大，在林间来回打转，发出野兽般的呜鸣。

姜佑拢紧棉衣，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处废弃草棚。

这草棚孤零零立在半山腰，由于疏于打理，棚顶破漏，四壁歪斜，一推开门，浓重的腐味和霉湿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屋内空间稍稍逼仄，木板做的床勉强只容一人躺卧，墙上挂着破了边的斗笠和一件发黑的旧蓑衣，棚子中央留着一小块火塘，地上积着炭灰，应该是村民为了防野猪和偷粮贼搭建的临时棚子。

姜佑在行程途中，什么样的简陋环境都遇到过，有时露宿荒郊野外，找些干草往地上一铺，也能入睡。因此，面对这样的环境，她丝毫不气馁，放下包袱和药箱，就开始布置起来。

她先绕棚一周，确认周围无人藏匿后，在棚内点燃一簇火堆，烟火升腾，将盘踞其中的霉气、潮气一点点烘出棚外。接着又去棚外小道挖了几个土坑，埋入一些削尖的细木刺，在上面洒些枯草浮土以做掩饰。尖木虽不致命，但扎在脚上，伤口又深又痛，不易清理，容易发炎。

然后，她将串铃悬于门方上面，只要有人推门，串铃必然发出警示。最后再在门槛内拉了一道细绳。

做完这些事情后，火堆也渐渐熄灭，姜佑趁着微弱的光线，伸手去包袱里拿斗篷。忽然摸到包袱里的荷包，拿起来轻轻一晃，铜钱叮铃，伴着碎银子的磕碰，细碎又单薄——没钱了！

姜佑叹了口气：等到了相州，要赶紧想办法赚点钱才是。

拢好斗篷后，她找出匕首抱在怀里，在火堆残留的余温中闭目养神，待凌晨时分，方才慢慢睡去。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

晨起时，天色已亮。浓雾包裹着草棚，枯草上凝着冰晶，踩上去咯吱作响。姜佑搓了搓发僵的手，拆去草棚周边的陷阱，用葫芦里的冷水稍作洗漱，简单吃了两口干粮，然后背起行李继续赶路。

*

冬日清晨，雾漫山野，鸟兽早已蛰伏冬藏，但庄稼人歇不得，积肥、挖沟渠、拾掇农具，都是为了年后耕作做准备，一年四季难得有休息的时候。

田埂上，李四强正弯腰修整裂缝。他先顺着田埂一路查看，找到冻裂的地方，接着用锄头把裂缝细细填平，修好的田埂不塌、不漏，开春后蓄水才稳当。

刚修到一半，远远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幼童的嬉笑，冷清的晨雾，瞬间多了几分暖意。

“当家的，先过来吃点东西吧！”妻子牵着年幼的儿子从浓雾中走出，棉鞋踩在霜地上，留下浅浅湿痕。

“好嘞！马上就来。”李四强连忙加快动作，三下五除二修好剩余田埂，又把杂草也顺便清理了，这才牵了妻儿走到一处干净田埂坐下。

妻子掀开食篮，里面装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一个杂粮窝窝头以及半碟小菜。

李四强刚要伸手去端，妻子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枚煮鸡蛋，递到他手上，关心道：“这大冷的天，你干的又是重活儿，还是先补一补身子吧。”

李四强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身边眼巴巴的儿子，反手接了就塞孩子手里，语气难得柔和：“娃还小，正在长身子，给他吃。”

孩子攥着温热的鸡蛋，欢喜得眼睛发亮，没等母亲阻止，一口咬掉大半，急急地往下咽。

妻子见状，连忙轻拍他后背：“慢点吃，别噎着。”

李四强弯着嘴角，正想说话，却见儿子忽然脖子一梗，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身子止不住发抖。

这是……

李四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瓷碗脱手，热粥“哗”地泼在冻硬的田埂上，热气转瞬消散。

“娃！娃你怎么了？快吐出来！吐出来啊！”

他手忙脚乱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声音紧得发颤，但孩子根本发不出声，他的喉咙被鸡蛋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小脸憋得泛紫。

妻子原本还在整理食篮，听见丈夫的呼喊，瞬间红了眼，扑过去抱住儿子，声音抖得不成调。

“孩子，我的孩子……”

夫妻俩六神无主，一气在孩子背上乱拍，拍打的力道要么太轻，要么太重，弄得孩子更加难受。

正在这时，一道青灰色身影冲破浓雾，串铃“叮当”作响，一把推开慌乱的两人：“别乱拍，会越堵越深的。”

话音未落，她人已迅速蹲下身，将小孩倒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攥成空心拳，在小孩的后背上，用力叩击。

一下，两下……

如此这般叩击十余次，就见小孩猛地呛咳一声，一口没嚼碎的鸡蛋碎末从嘴里喷了出来，落在结霜的田埂上。紧接着，小孩的呼吸平稳，小脸褪去紫色，委屈地哭出了声，声音虽弱，却带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