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白云苍狗,儿时种种,如今大多已记不真切。
褚颂只依稀记得,那是在春日的演武场上。那时的他刚打赢一场较量,正准备喝口水休息一下。忽然听到旁边有人闲聊,说姜家有个姑娘在京郊遭遇大火,尸骨无存。
啪——
原是他一时失手,摔碎了手里的茶壶。
“好像是三,三月二十五。”
马远新刚把这案子的卷宗誊抄一遍,是以记得。
“没错,就是那天!”
褚颂闻言,更是觉得脑子里沉滞难当,像是有人拿浸了水的湿棉被死死裹住他的灵台,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以后绝对不能再喝这么多酒了。
马远新不知他心中所念,还在乐呵呵地说话:“这案子被定为不测之火,在京兆府封存了九年,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呢。”
不测之火是指天雷、自燃等意外原因引起的失火,走灾异上报,不上刑部。
既然不上刑部,大理寺自然也没有。
褚颂缓缓将手收紧,勉强保持平静。
“永宁伯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他忽然问道。
一说到正事,马远新立刻神情一肃:
“没有,我们一直监视着呢!”
“密切监视张氏的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是,世子!”
“另外,去华阳县把钱大夫请过来,送到理亲王府,就说……褚瑶脑子不好,多个人照看,小世子也安稳些。”
“是,世子……那魏豹他们要不要先撤回来?”马远新见他话题又转回了姜佑,于是问道。
问完后,就垂首静一旁,静等褚颂的安排。但屋子里却出奇地安静,褚颂既没有说后续打算,也没有让他离开。
于是他好奇地抬眼去看,却见褚颂右手微曲,手背轻轻撑着头,已经睡着了。素来冷峻的面庞染上浅浅的酒酡,鬓边墨发微乱,几缕垂落在颊边,一身凛冽气场,也随之淡去了大半。
“世子?”马远新轻轻喊了一声。
褚颂似有所察,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马远新见状,只好先扶他去榻上休息,然后找来一床薄被,替他盖上。
至于桌上的东西,他想了想,重新装回盒子里,摆在墙角的书架上。书架上一层立着一块灵牌,黄柏木,卷云纹,牌位上依稀写着:定州唐氏二十七口之位。
待他走后,褚颂侧身倚榻,陷入了浅眠。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成康十二年的那场寿宴,也就是他和姜佑的初见时刻。
依稀记得,那是中秋节后的某一天,因到场的宾客多,主家特意辟了偏厅,供众孩童玩耍。
那时的褚颂刚回京城,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亲近,更不爱凑热闹。但是碍于祖父一片拳拳之心,只能耐着性子挤几句恭维话,然后寻了个由头,躲到偏厅睡觉了。
不知睡了多久,耳旁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扰了他的清梦。
“是她啊!姜家的那个丫头。”
“听说她外祖父通敌卖国,被关进监狱里了。”
“已经关了好几个月了,听说是重罪,搞不好要砍头呢!”
“嘶,怪不得呢!你看沈卓以前天天围着她转,现在都不搭理她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姜、沈两家早有婚约,要是沈家因为这事冷落佑妹妹,也不见得是个好的。”
“唉!我要是她,我就不出门了。”
对于这些养在深闺里、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小姑娘而言,不受未来婆家待见这事,可谓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了。
“哎呀,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其中一个小姑娘忽然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荣成,快和我们说说,你哥当时是怎么发现黑纥人的。”
其他的小孩也纷纷附和:“是啊,荣成,你哥怎么这么厉害啊!”
在场之人皆是勋贵出身、官家子弟,平时出门都有丫鬟小厮陪着,又因年纪小,体会不到战争的残酷,眼里只有对塬州回京官员升迁的羡慕。特别是今年欧阳燕大将军班师回朝,很多广为人知的故事被人反复提起,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个神情倨傲的小男孩站了起来:“我哥自小熟读兵书,文武双全,边巡前他跟着武师……”
然后就开始讲他哥怎么发现敌军来袭,怎么戍守城池不退缩的故事。伴随着周围小屁孩时不时的哇哇声,褚颂脑仁嗡嗡作响,愈发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