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声些，姜家妹妹看过来了。”
“管她做什么？还听不听了？”
顺着他们的视线，褚颂轻轻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那里安静地坐着一个小姑娘，上穿一件浅绿色立领上衣，下搭月白色百褶长裙，纤细脊背挺得笔直，恰似雨后破土的嫩竹，带着一股初生的倔强。
或许他的视线停留过久，引得她看了过来。
平静、淡然，既无慌乱，也无怯懦，透着和年纪绝不相符的疏离感。但从褚颂这个角度，分明看到她眼尾泛着一丝薄红，像是沾了朝露的花瓣，边缘晕开一丝极淡的粉。
禇颂瞬间脑子一热，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手里已经抄起桌上的錾金双耳果盘对着荣成砸了出去：“吵什么吵，滚外边去，别打扰小爷睡觉！”
“你是哪家的小子，竟然敢在这里发疯？”
“快道歉，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哎呀，好像是永宁伯府那个小乞丐。”
“是他啊，快走快走，离他远点！”
……
偏厅里乱做一团，有被踩了脚，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有不甘心回望，对着褚颂叫嚣的；也有抱了自家小少爷匆匆往外跑的，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偏厅里。
伴随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模样，褚颂发出一声轻嗤。接着视线浮光掠影般扫过，忽然看到那个叫姜佑的小姑娘，嘴角好似勾起了一抹浅笑的弧度。
惊鸿一瞥，但也仅此而已！
是的，仅此，而已……
*
隆冬时节，朔风如刀，天地一片苍凉。
远处官道上，一行模糊的身影在寒风中缓缓挪动，伴随着铁链拖行的“哗啦”声，划破旷野的沉寂，听着格外令人心惊。
待人影走近，才看清这是几个腰配长刀、手持棍棒的官差，押着一行戴着重枷的犯人踽踽而行。由于犯人步履缓慢，行得艰难，殿后的官差耐不住性子，时不时呵斥一声：“走快点，别误了时辰！”
寒风呜咽，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官差身后还跟着几个犯人家眷，这些人有男有女，无钗无饰，半旧棉衣裹着简单的行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待行至岔路口，领头的官差手腕一甩，空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都停下，歇歇脚再出发！”
众流犯得了命令，拖着沉重的镣铐，艰难地退到一旁坐下。其中一名流犯腿上有伤，行动缓慢，他儿子连忙上前扶他，揉按他肿胀的脚踝。
枯黄的落叶在地上低速地打着转，领头官差辨了辨方向，转身走到队伍末端，冲一位年轻女子抱了抱拳：“姜大夫，往前走就是相州城了，依你的脚程，应该后天就能到！”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押送钦犯远赴岭南。两天前，一位钦犯在下山时扭伤了脚，疼痛难忍，无法起身。官差正欲动怒，一女子摇铃而来，用树枝为他包扎固定，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铃医也称走方郎中，他们手摇串铃，穿街过巷，以此招揽病人，由于没有固定地方坐诊，通常要价不高。事后，官差见她独身一人，上前问了几句，得知她是要去相州探望亲人，便邀她同行，以作答谢之恩。
女子抚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长舒一口气：“总算要到了！”
她莫约十七八岁，一身青灰色夹袄洗得发白，腰悬葫芦，手提药箱，头发用布带梳成利落的发包。由于寒风割面，她用素色面巾将脸遮了大半，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正是从华阳县北上的姜佑。
她离开华阳县时，还不到十月，那时天高云淡、林木斑斓，日头升起时，天地间尚带余温。再往北时，寒意深重，草木枯黄脱落，手指也被冻得发僵。待进入十一月，寒气彻骨，碎雪裹着风沙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发麻。
考虑到银钱不充裕，她的出行工具也发生了变化。
最初是骑马北上，等到了安全地界后，她就将马换成了骡子。白天时，迎风赶路，摇铃行医，换取一点微薄薪资。到了晚上，运气好时，便在好心农家借宿一宿，运气不好，就找那破败庙宇，或是废弃驿站蜷缩而眠。
到了昶州，干脆连骡子都卖了，或与人短途结伴，或是踩着薄霜独自前行。
同样的目的地，同样的漫长路，姜佑独行其间，有种重走来时路的错觉。但是对比儿时的惶惶不可终日，如今的她目标明确，步伐坚定，心境自然天差地别。
而且这一路虽然坎坷，但也让她增长了很多见识：脉证不符的病患，似是而非的草药，地痞流氓的纠缠，黑心商家的刁难……，见识过人心险恶，也遇到过零星善意。这些经历极大地磨砺了她的心智，让她内敛锋芒，处变不惊。
两天前，她在途中偶遇这行流犯，其中一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让她想起了当年流放定州的外祖父，不由得动了点恻隐之心。事后，官差得知她独身北上，便盛情相邀，一路同行，让她省了不少力气。
相遇短暂，如今也到了分开的时候。
“多谢官爷带路，小女子感激不尽！”
姜佑双手抱拳，然后提醒道：“听说以前，相州一带常有匪盗出没，你们路上可要当心啊！”
官差随意地摆摆手：“放心吧，我们这一行人，榨不出什么油水。大悍匪看不上，小路匪我们也不怕。再说这样冷的天气，他们要是真顶着严寒来抢劫，那我还给他们竖个大拇指。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这一路过去是没有驿站的，晚上借宿时，千万多留个心眼。”
姜佑笑着向他道谢，又与其他官差拱手作别。
那伤了脚的流犯听说她要走，连忙让儿子扶了，过来相送。姜佑虚虚抱拳谢过，提起药箱，往北而行。她的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想赶在夜幕降临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