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颂闻言,勾了勾唇角:“王爷说笑了,女眷席上自有长公主在,臣粗鄙之姿,哪敢造次?”
说完,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醒酒茶,先倒了一杯推到淳亲王跟前,又倒了一杯自己留着润喉。
见他态度恭谨,淳亲王反倒起了逗弄的心思:“你看看你,都已经及冠了,还不成亲,难不成以后一直打光棍吗?”
“霖川就不说了,小世子刚洗三呢。像你旁边的周御史,跟你年纪差不多,去年成的亲;还有安国公家的小子,上个月刚收的三房……哦,对了,还有沈大人,就比你大两岁,二丫头都会喊人了……”
褚颂动作忽然一顿,转瞬恢复:“沈大人……成亲有好几年了吧?”
“唔——,是挺久的,”淳亲王捏着胡子想了想,“我记得沈家和忠勇侯家是老亲,人小两口琴瑟和鸣,哪像你,孤家寡人一个。”
褚颂不知想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意义未明的轻笑,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祖父在世时,给我算过卦,说我不宜早娶……对了,忠勇候府来人了吗?”
淳亲王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到了忠勇候,虚着眼睛往对侧望:“应该来了吧,我看看呢。哦,在那边,你问这个做什么?”
褚颂顺着他视线看去,见忠勇候面容温厚,眉眼垂软,身上无半分凌厉之气,不由得兴意阑珊。
“听说候夫人尤擅草木,我府上有盆玉玲珑,长得不怎么好,有机会倒想请教请教。”
他说得随意,淳亲王听得直皱眉,无奈道:“哎呀,你就别想什么玉玲珑了,还是趁这机会,和皇子皇孙们打打交道吧。”
“老二和老三可都在呢,特别是老三,今天可是代天家出席。说起来,霖川还是你姐夫呢,别一天到晚拉着个脸,往后的事,谁说得清呢?”
淳亲王在皇室身份特殊,他是先帝一母同胞的胞弟,成康帝的小叔叔,现任宗正寺卿,主要负责编修皇室族谱,登记宗室户籍等工作。他年近七旬,膝下只得一女,女婿出身清贵,远离是非,因此对于皇子争端并不放在眼里。
反正,无论谁上位,对他都没什么影响。
难道新皇登基,还能撤了他职不成。
抱着这种想法,他对各皇子皇孙的态度并无不同。心情好时,和和气气;心情不好,连成康帝都劝不得。
对于褚颂,也是难得多言两句。
毕竟,褚颂的爷爷曾奉命教过他骑射,褚颂幼时,自己也曾见过多次,有点子微末情分在。
褚颂点点头:“是该单独敬个酒,外八路的姐夫也是姐夫……那您等我回来,我还有点话没说完呢。”
“快去快去!”
老亲王挥挥手,刚准备松松脖子,却见褚颂摇摇晃晃起身,走错了方向,差点一脚踩坏沈大人的席位。
“哎哟,这真是……”
老亲王唬了一跳,忙叫人把他扶回来。
这时,理亲王身边的小太监躬身前来:“王爷,殿下叫咱来看看褚世子,要是喝醉了,就带他到后殿歇一歇。”
褚颂打了个呵欠,睁着惺忪的醉眼:“我无事,就是困得慌。咦?淳亲王,您怎么有两个头?”
老亲王恨不得给他两个爆栗:“头什么头,我看你是醉糊涂了。”
然后看向小太监:“去和你们殿下说一声,就说褚世子醉得有些厉害,还是早点送回府上歇息吧。”
小太监低声应是,自去禀报不提,又派人去请褚颂的贴身护卫进来伺候。
赵恒闻言,连忙放下酒杯,亲自送褚颂来到大门口,这才负手一背,转身回席。
小太监看着远去的马车,有些不愤:“王爷,这……”
皇上钦令褚世子一同入宴,以示恩遇,可这位世子非但爱答不理,还说走就走,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赵恒勾起唇角,浅笑:“无妨!晏行丹心奉主、从无二心,对其他人也是这样。”
不过眼下朝局波谲,想要独善其身,不亚于异想天开。
该醒醒了,褚晏行!
褚颂一上马车,脑子瞬间清醒三分。
马车辘辘前行,不过没有去往永宁伯府,而是去了帽檐胡同的一处私宅。
这院子看着不大,院墙以青灰砖石砌就,黛瓦覆顶,檐角利落,门前青石板铺得十分齐整,一对素面石狮守在阶前,不事张扬,却自有威严。
马远新见世子归来,一路伺候他到了书房,等仆从上完茶后,才低声禀道:“世子!蒲家送来一个锦盒,说是姜大夫走之前留下的,另外魏羊的信到了。”
褚颂点点头,道:“先把信给我!”
马远新依言送上信件。
魏羊的字倒是比平安好上数倍,上面用笔墨详细地描述了,华阳县公堂庭审的惊险场面,以及姜佑孤身北上的事实。
褚颂初看信件,态度从容,语气轻松:
“……蜀中?原来如此!”
“……肉桂?有意思!”
“……栖泉书院?不错,是该断其生路!”
读到末尾,眉峰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定州?”
“姜佑去了定州?”
他缓缓放下信件,唇角抿成一道直线,指尖无意识轻扣桌面,半响不语。
马远新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哎哟,姜大夫也太莽撞了些。只身投案也就罢了,这山高路远,天寒地冻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一时想到当日城门外,姜佑仗义执言,帮助王冲;一时又想到,姜佑未等他们人至,就敢去衙门投案,不由得为她发愁:心地是不错,就是人冒冒失失的。
这样的她,能安全抵达定州?
“自以为是!”
褚颂轻嗤一声,然后道:“蒲家送来的东西呢?”
“在,在这里!”
马远新有些手忙脚乱,连忙派人呈上锦盒,打开给褚颂过目,里面装着两罐新做的蜜饯果干、几枚磨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一个装了桂花的小香囊以及一个憨态可掬的木雕幼犬。
虽然都是些寻常物件,但却很合小姑娘的心意,一看就知是送给谁的。
褚颂眉峰微动,一时哂笑:“理亲王府办洗三宴,姜岱送的是金银锞子、玉器小件,自己还特意到场庆贺。”
“到我这儿,连句话都没有,就送了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马远新堆起笑脸道:“小姑娘嘛,可不就稀罕这些小玩意儿……咦,世子,这底下还有一张纸条。”
褚颂定睛一看,盒底果然有张纸条,先时被幼犬挡住,竟然没有发现。
他拿起纸条,展开细看,只见纸上用娟秀的笔迹写着:蒙君诸多照拂,心中感激不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后凡有能用之处,在下必不推辞。另,平安之事,罪责在我,请君勿怪勿罚!
“呵,多管闲事!”
褚颂百无聊赖拿起石子看了看,又拿了幼犬在手里把玩。
“送去……等等!”
褚颂手下有异,拿起木雕细看,见幼犬腹部刻着一排极细的小字,仔细一看——成康四年三月二十五,字迹隐隐泛红。
这是什么?
成康四年
三月二十五
成康四年?
——是狗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