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望向华阳县方向,曾经熟悉的地方,如今看去,竟也变得那么陌生。
趁转身之际,轻轻擦去眼角泪珠,然后对郭通抱拳道:“我走了,郭兄。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说完,不待回答,挥了马鞭,孤身一人,向北而行。
于她看来:寻找你,不是为了靠近你,而是为了终于可以不再等你。
…………
理亲王赵恒的长子出世,引来满朝热议。
三朝宴当天,各宗氏宗亲纷纷到场庆贺,赵恒一身喜庆常服作陪,面容如玉,气质温雅,令人交口称赞。
王府正院单设洗儿堂,里面红锦铺地,帘幔低垂,铜盆里温着艾草、菖蒲、金银花等药材煮的洗儿汤,水汽氤氲,一派祥瑞。
理亲王妃端庄雍容,眉间难掩喜意,宾客们三两闲谈,仆从捧着茶点往来伺候,一派热闹场面。
整个王府都沾着喜气,除了位于王府东南方的翠微苑。
翠微苑原是当年,为了接待亲王太妃特意修建而成的院落,里面一梁一柱、一器一物,极尽精致考究,后来亲王太妃遁入空门,此地便长久空置了。
待到理亲王大婚,这处院落才被赐给了一位姓褚的侧妃居住。
院中游廊均以紫檀雕花为框,地面铺就青玉石板,廊下悬着苏绣锦帘,纹样繁复精致,垂落时,如流云泻地。屋内雕梁嵌玉,锦幔铺金,明珠为饰,微光流转。
一名身着华贵宫装的年轻女子,正伏案失声痛哭。
她先骂徐夫人:“哪来的狐媚子,居然要我好生待她,这小祸害又是吐奶,又是请御医,三朝宴都延到了今天,养不养得活还两说呢!”
接着,又骂亲王妃:“没出息的夯货,都要被人踩头上了,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办洗三宴。”
骂完还不解气,又想到了褚颂:“都是一个府里出来的,这等大事,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呸——,薄行寡耻的白眼狼!”
最后再骂理亲王:“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忘了当年我是怎么帮你周旋的吗?忘恩负义、没心没肝。”
全部骂完一遍,又嘤嘤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一直含糊着什么话,仔细一听,好像是‘不想待京城了,想回老家去’。
张氏心头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皱着眉头道:“此事都已经过了明路,你现在哭还有什么用?还不快梳妆打扮,去正院赴宴。”
褚瑶今年也才二十三岁,生得如花似玉、明艳动人,闻言眉毛一拧,怒道:“娘,你还是我娘吗?一个贱蹄子踩我头上,你还不帮我想想办法,我找你过来,是受气的吗?”
张氏瘪瘪嘴:“这事怪谁?你入王府第二年我就说了,早点把丫鬟开脸,生了儿子,你好抱过来养在身边。若是往后自己生了儿子,他身家性命都在你手上,翻不起大风浪。若是生不了,有这母子情分在,他以后也要恭恭敬敬的侍奉你。”
“你怎么回的?啊,我们王爷说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什么亲王妃、何侧妃都不喜欢,只想守着你过日子。”
“男人说的话你也信?大街上,卖炊饼的跛子多赚了两文钱,都吵着闹着要娶小老婆,更何况他还是个亲王。现在好了,亲王妃、何侧妃好歹都生了郡主,偏你……罢了罢了,我不说了。”
说到这里,张氏的脑子开始泛晕,于是不得不停下来,揉自己的眉心。
褚瑶闻言,眼泪“哗—”地一下掉了下来:“娘,那您说该怎么办?王爷近来都不来我的院子,眼下那贱人又生了孩子,往后王府再也没我的位置了,呜呜呜……”
禇瑶初见赵恒是在春日宫宴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少女心事,一见钟情。为了嫁与赵恒为妻,她刻意收敛脾气,处处迎合喜好,甚至在汪后面前阴奉阳违,只为盼他一丝侧目。
赵恒深感其意,也曾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他既给不了正妃之位,又保不住山盟海誓,甚至还移情别恋,和一个外室诞下了子嗣,这让禇瑶如何不恨。
她哭得鬓发凌乱,十分狼狈,往日里那点矜持与体面,在最信赖的亲人面前荡然无存。
张氏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带她回京的路上,曾千万次安慰那般说:“别怕,娘想想办法。”
安抚好褚瑶后,张氏又叫来丫鬟给她梳妆打扮。先换了身喜庆的宫装,又细细描眉,点了唇脂,等一切就绪,这才带着她往正院走去。
翠微苑哭得伤心,正院倒是言笑晏晏,众人一时谈衣料首饰,一时夸摆设器具,无人在意她们母女。
当然,就算在意,也不会在此刻说破。
张氏寻着机会悄悄落座,假意与旁边的命妇攀谈两句,见褚瑶装扮齐全,在亲王妃下首坐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待日头移至中天,各宗室长辈、近支王公以及各府命妇纷纷依序列席,屏声静气。
全福人和乳母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到盆边,正准备洗礼,忽有内侍高声传报:“宫中遣人至——”
“奉皇后口谕,赐小公子洗三赏!”
众宾客的脸色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目光变得闪烁起来,张氏更是呼吸都重了几分。
亲王妃脸色微变,刚准备起身说两句话,屋外又是两声传报:“传皇上口谕,赐小世子洗三赏!”
“传太后口谕,赐小世子洗三赏!”
亲王妃这才心下稍安,带着众人起身相迎。
几名御前太监并宫女,捧着御赐之物鱼贯而入,长命锁、赤金锞、绫罗锦缎、如意香膏,目不暇接。
众宾客也依次上前添盆,或投金银锞子,或放文房小件,叮叮当当,皆是好彩头。
洗礼既毕,内侍高声传谕:“开汤饼宴——”
一时间,鼓乐轻起,喜宴大开。
女席热闹非凡,香风绕席。男席这边又多了几分规矩,众人杯盏相碰,言语间藏着分寸,喧哗中带着试探。
褚颂今天是奉旨出席,刚才跟着喝了两轮酒,眼下酒劲上头,特意到淳亲王这里躲清闲。
他剑眉星目,鼻挺唇薄,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墨玉镶金革带,腰间垂落一枚羊脂白玉佩,往席间一坐,整个人风姿卓然、不可忽视。
淳亲王笑着打趣:“晏行穿这身衣服,倒是比官服看着随和些,怎么不去女客那边露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