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巷子口再遇到蒲家人，她们出门后不久便提前右拐，自老城隍庙侧穿了出去。

郭通已经备好马车，在庙前空地等候多时。见几人出来，连忙上前接行李，扶她们登车，而这次上马车，由黄先生打头，锦绣扶着周妈妈在中间，姜佑是最后一个上的。

待众人坐稳，郭通当即扬鞭，车轮滚滚，往城外赶去。

车厢内，几人低声闲话。一时说天气，一时说路况，一时说干粮，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不敢说心事，更不敢谈离别，只将满心无奈和不舍，全都藏进细碎的交谈中。

不一会儿，她们就来到了码头。

码头依旧人声鼎沸、热闹喧嚣。岸边泊了十来艘船，其中一艘涂深褐桐油的商船，是马县令特意安排的，这艘船隶属江州商帮，船稳路熟，旗号一亮，水陆两路皆能通行无碍。

黄先生正要起身，想了想，又开口：“姜佑，眼下不是北上的好时候。”

“你处在中原还不觉得，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过了渭关，大雪几乎能没过膝盖，你当真要现在去吗？”

姜佑浅笑道：“虽说眼下北上，风急雪寒，可路上行人寥寥，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虎豹犹可避，人心最难防！

眼下的她心怀笃志，有健康之躯，有裹胃之食，有御寒之衣、有谋生之能，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远行，她觉得自己应该去一趟定州，看一眼定州的情况，问一句家书的缘由。

势在必行！迫不及待！

只有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她才能真正放下，完完整整往前走。

而黄先生她们会随随商船一路南下，去往惠州。

那里风和日暖，四季如春，正是养病的好地方。

“我幼时翻看先生的游记，见您南渡江湖，北越关山，心中好生羡慕。此番有幸效仿，实在欢喜得很！”

姜佑笑着说道，眼底却藏着涩意：“先生快些吧，船要扬帆了。”

黄先生见状，叹了口气，遂不再多说，掀帘下车。

轮到周妈妈时，姜佑不敢多看，喉间像堵了团湿棉花，酸涩直往上涌：“妈妈也要保重身体，待我……从定州回来，一定去惠州找你们。”

周妈妈哭得老泪纵横，反攥了她的手，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这丫头，怎么舍得，怎么……”

锦绣连忙帮她抚胸顺气：“妈妈莫哭，仔细伤了身子。”

又红着眼眶向姜佑道别：“姑娘，你路上千万小心，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我……”

姜佑鼻子一酸，眼底迅速漫上一层雾色，对着她哽咽道：“我很抱歉，锦绣姐姐，真的很抱歉！”锦绣半生坎坷，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心意的，却又因为姜佑之故，生生折断，再无余地。

锦绣顿了顿，脸上笑得坦荡：“姑娘说什么傻话？”

“锦绣的命是你救的，无论为你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管他什么陈公润，张公润，在我心中，不及你一半重要。”

只是说到后面，声音却在发哑。

说完，不待姜佑再说，扶着周妈妈下了马车。

姜佑更是自责不已，待她们一走，再也绷不住情绪，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发颤。此去一别，身边再无依靠，便如那无根浮萍，身无归处……

“姜佑，她们要上船了。”

郭通在车外轻声提醒。

姜佑连忙推开一点车窗，码头依旧人潮喧嚷，笑语喧哗，透过人群缝隙，姜佑看着她们的背影慢慢踏上木板，一步步登船。

“开船啦——！”

伴随着掌舵一声沉喝，船身稳稳向前，离开了码头，只甲板上三人仍在往这边张望，身影渐渐缩小，终成水面一点孤影。

姜佑怔怔望着，直至船影彻底消失，这才放下帘子，喃喃道：“后会有期，诸位！”

送走周妈妈她们后，郭通不敢耽搁，驱车向北，一直将姜佑送到了十里亭才停下。

此时天色微阴，寒风渐起，枯黄的落叶随风而落，在亭外漫天飞舞。

他一边解车辕木上的套绳，一边给马套上鞍鞯，扣好缰绳递给她：“骑马虽快，但是你一个弱女子，单人单骑，反倒扎眼。”

“在路上时，一定要注意安全，遇事不要慌张，免得引人怀疑。”

由于权限受限，马县令开的路引只能在邻县范围使用，不能跨州跨府。

周妈妈等人跟着商船出行，自有布政司发的商引为凭，但姜佑孤身一人，还牵着马，进出城门，势必引来城门守兵问。

若是查出她路引失效，反倒不美。

姜佑一点就通，笑着道：“放心吧，我懂得。”

接着翻身上马，指着马车里遗留的包裹道：“郭兄，烦你回城之后，把这包东西送到蒲家去，他们自会知道，该如何处置。”

“还有，若是……若是王冲之案开审，结果不尽人意，劳烦你多费费心，看着点五姨姥姥。”

郭通拱手：“放心吧，这事我记下了，定不负你所托。”

姜佑微微一笑，抬眼望去，见脚下小路沿着山谷蜿蜒而上，渐渐消失在树林间，而再远处，山脉起伏跌宕、连绵不绝，映照在厚重的云层下，显出一丝危险莫测的味道来。

此去定州，不知安危几何，更不知心中夙愿能否得偿，山河万里，再无回头路，姜佑心里空落落地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