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姜佑洗漱后,侧身躺在黄先生身边,闻着她头发里淡淡的墨香,心里终是有了片刻安宁。
这香味如此深刻,在她面对姜家人冷眼的时候,在她被罚跪祠堂的时候,在她大火烧身的时候,在她写第一张脉案,领第一份月钱,看第一个病患的时候。
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黄先生都在。
姜佑不敢想象,假如有一天,二人分开,会是什么场面。
“在想什么?”
黑暗中,响起黄先生的低语,依旧温和、干净,让人心安。
姜佑顿了一下:“锦绣姐姐头上的发簪,不见了。”
空气沉默了片刻,半响,黄先生的声音幽幽传来:
“以我们目前和陈家的关系,她不成亲也是好的。”
“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抱歉!”
锦绣在姜府是颇有威望的大丫鬟,在码头是勤劳肯干的挑货郎,在集市是嘴甜手快的俏娘子。
便如那一岁一枯荣的野草,只要脚下有一寸土地,来年便能生根发芽。
这样的她,本就值得世间最好的姻缘。
“是我耽误了她。”姜佑道。
“唉——”
黄先生叹了口气:“缘分虽至,但结果难料,先睡吧,睡一觉起来,或许就好了。”
“嗯!”
姜佑抬手捂眼,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闭眼后,眼前却光怪陆离:
一时是平安回京受罚,一时是陈家破门而入,一时是大火漫天,一时是强盗凶恶,如此循环往复,不得安歇……
黄先生见状,侧过身,平静面对她:“是不是,有点害怕?”
姜佑点头,又怕她看不见,轻轻“唔”了一声。
黄先生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不要怕,姜佑!”
“无论出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听到她的保证,姜佑终于长舒一口气。
接着闭眼,在这浅淡墨香的陪伴中,缓缓睡去。
与此同时的官衙后堂,马文渊刚忙完积累多日的公务,换下白天的石青色官袍,换上家常汗衫,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同样身穿寝服的县令夫人绞了热帕子,给他敷面,提到白天刚审完的案子,不由为他担心:
“夫君巡查农事辛苦了,不过今天的案子似乎判得有些重,若是到时候,府衙不肯准核,又该如何是好?”
倒也不是判得重,只是各案顶格而断,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马文渊想到今天后堂换衣时,凭空出现在屋里的黑衣人,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平和,不见半分焦躁:“放心吧,夫人!为夫心里有数。”
“府衙若有异议,自会有公文驳回,届时再据理力争,也不迟。”
县令夫人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将他的手拢在掌中按摩。
方才悬着的心,也在这声安慰声中,慢慢落定。
一室静谧,灯火可亲。
次日一早,姜佑向蒲夫人借了马车,回桂花巷。
蒲夫人见她们手上提着行李,笑着命丫鬟来接,出言挽留: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便只管在这里住下,府上一应物件都是现成的。”
“要是丫鬟们有什么不周到的,我再拨几个人,到姑娘院儿里伺候。”
态度依旧和气,语气却比昨天热络许多。
姜佑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周围,笑着道:“两位姐姐细致周到,并无不妥。”
“只是,夫人肯容我等借宿一宿,已是莫大的恩典,怎好再在府上叨扰,给夫人添麻烦?”
周妈妈也适时附和:“我们离家好几日,总得回去收拾收拾,不然哪里放心得下?”
蒲夫人见她们去意已决,不再多劝,又亲自送她们去车马房,嘱咐车夫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车夫得令,先帮她们把行李搬上车,然后才驾车出府。
马车沿大路缓缓而行,穿过兴民街时,姜佑远远看见济世堂的招牌。
黑底金字,苍劲古朴,不过她也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就放下了帘子。
不多时,马车到了桂花巷口,车夫见她们行李繁多,想帮她们把行李搬回家,不过却被姜佑抬手拒绝了。
“这里离得近,我们自己回去便是,多谢这位大哥。”
车夫连忙拱手:“姑娘客气了,那你们先忙,有事只管来后街叫我。”
说完,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桂花巷还是那条旧巷,宽窄不一,歪歪扭扭,但桂花的香气早已经消失殆尽了。
途中遇到一些街坊,见她们回来,有的低头扫地,有的耳根发红,只有少数几个,迎面和她们打招呼。
姜佑一一抱手还礼,不多作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待走到小院门口,只见熟悉的木门歪斜半敞,院中青砖碎裂,一片狼藉。
虽然众人早有预料,但看着眼前凌乱的屋舍,还是忍不住心中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