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睡意陡然上头,姜佑甚至来不及洗漱,匆匆和衣而眠。
这一觉,她睡得还算安稳,但中途却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时间似乎是在春日,当时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海棠花开得云蒸霞蔚,繁盛锦簇。
姜佑觉得自己好像忽然矮了许多,在院子里荡着秋千,余光扫到一个身穿浅黄色常服的女子站在树荫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姜佑本能的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她娘,于是,她期期艾艾喊了一声“娘”。
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再高一点,我想再荡高一点。”
身后的丫鬟得了命令,力道也加大许多,手一推一放,秋千一荡一悠,微风拂过鬓边,点点落英纷飞,姜佑乐得咯咯直笑。
“惠心,我回来了。”
“好消息,定州稳住了。”
“欧阳将军要班师回朝了。”
欧阳将军班师回朝?
这不是成康十二年的事吗?
姜佑回过头,她爹刚下朝,穿着一身红色公服,大步走了进来。
风姿俊朗、玉树临风。
路过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发包,姜佑下意识有些不喜,想躲开,却没有躲掉。
“你抓她头发做什么?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没个正形?”
她娘走过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女儿的头发捋好。
接着,伸臂一捞,竟然单手就将她抱了起来:“我们佑姐儿是个大姑娘了,以后不能这样摸头发了,是不是?”
姜佑贴着她的脸,拱了拱,声音软糯:“是!以后只给娘摸!”
她娘闻言,哈哈大笑,将她高高举起,转了一个圈。
微风卷着粉白的花瓣,暖意裹着淡淡的花香,姜佑的身子轻飘飘的,正想说话,忽然感到小腿一凉。
下一刻,一双微凉的手指,轻轻触在她膝盖,动作轻柔却很真切。
“娘——?”
姜佑低低叫出了声。
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取了药膏,替她揉开。
姜佑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黄先生已经换了就寝时的衣服,正低着头给她揉按膝盖的伤处,见她醒了过来,力道由浅入深,慢慢加重。
“做梦了?”
“嗯!”
“梦到你娘了?”
“……嗯”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停下动作,抬眼看她,眼神沉静而温厚,带着阅尽世事的了然和包容。
“很多,”姜佑老实回答,“不过眼下最担心的,还是王冲。”
黄先生轻笑一声,半垂眉眼,继续揉按她膝盖两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你是不是觉得,王冲早有悔改之意,你作为苦主为其陈词,还有禇颂的玉佩作倚仗,就一定能保下他?”
姜佑顿了一下,低下头,半响才轻轻“嗯”了一声。
姜佑知道自己被告缘由后,心里只关心两点:第一,怎么脱罪;第二,怎么帮王冲脱罪。
她脱罪倒是不难,毕竟马文渊素有马青天的称号,又和陈家早有龃龉,只要能拖到他回衙,就一定能真相大白。
所以,她在夹院里藏了四天,才被衙役“抓”住。
衙役抓了人,自然要先送往监狱。而郭通对她失踪被绑一事,一直心怀愧疚,于是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会确保她在狱时的安全。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黄先生还特意写了一封联名书,准备联名具结,担保姜佑的清白,并请愿官府放她回家候审。联名书上签字的,除了她,还有陈公润和他的一位秀才好友,蒲老爷听说这事之后,也主动在联名书上签了字。
联名具结,即多人联名,在同一份保证书上签字画押,以自身功名、身家性命共同承诺某事或承担某项责任。
华阳县只是一个二等县,每年考中秀才的寥寥无几,上述三位秀才联名,再加上蒲老爷的亲签,就算周县丞心存偏私,也不能随意忽视。
届时,就算马县令不能及时赶回来,姜佑也不会出事。
不过,光洗脱罪名不够,她还要以牙还牙,奋力反击。
陈家权势在手,对付普通百姓,根本不屑于筹谋。
状词潦草、证据敷衍,不过仗着自己是华阳县地头蛇,随意拿捏罢了。
可一旦让他们察觉,姜佑有反抗之心、还手之力,势必痛下杀手。
此外,陈文礼得人礼遇,主要源于他已经通过了县试、乡试,是个童生。待明年院试一过,就踏入了“士”的门槛。
到时候,他对付起姜佑来,也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所以,姜佑必须要让陈文礼当堂坐实罪名,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寒毒发作,要让陈老爷眼中的独苗前途尽毁,再无抬头之日。
鉴于以上几点,首先第一条便是——陈文礼一定要参与此次庭审。
虽然黄芪不能进内院,但陈家的各种隐私八卦可没少听。黄崇筠得知陈家两兄弟的嫌隙后,立马托蒲老爷给陈文富下了一回帖。
陈文富收到帖子后,当场应邀,拍着胸脯承诺,陈文礼一定会亲自应审。
接着,就是去栖泉书院请除名贴的事情。
考虑到士林学子,对五石散深恶痛绝的态度,这一点也不难,甚至山长会比姜佑她们更想将其除名。
毕竟只要有一人犯禁,参与其中的,就绝对不止那一人。
到时候卖家是谁,牵线的是谁,还有哪些人一同吸食,循迹深挖,牵连甚众,山长巴不得跟他撇清关系,关门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