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问题在于,请谁去栖泉书院?
这个人需是诚心帮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往返于书院和华阳县之间,考虑到时间紧迫,还要有一定的夜行经验。
姜佑确实立马想到了王冲,但她也有犹豫之处,毕竟王冲若是被审,罪名多半就是略卖良人。
略即强取、绑架、违背意愿的掳掠。
不管是不是为了钱,只要是强掳良人并将其处置给他人,就定此罪,罪当重惩。
这里的重惩,通常是指杖一百,流三千里。
姜佑希望他去衙门投案自首,这样马县令在审案时,考虑到他悔改救人,且未酿成大错,才有可能酌情减罪。
但是,当她知道禇颂的身份后,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了。
毕竟褚颂还有块玉佩在她手上,只要将玉佩拿给马县令过目,请他“据实拟罪、从轻发落”,那王冲得救的概率,就会更大。
想到这里,她当即拜托平安,助她行事。
待平安走后,她马上叫来王冲,告知相关事宜,并一再告诫他,书院的师生足智多谋、深谋远虑,若有人问起,只管据实以答,切不可百般辩解、弄虚作假。
王冲也知道这是自己仅存的一线生机,当下不敢耽误,立刻翻身上马,连夜赶往书院。到了书院,他二话不说,直接往地上一跪,长叩不起。
有学子问他,所为何事?
他只说自己有要事禀报,事关书院清誉,请诸位代为通传,求见解山长。
众学子见他高门大嗓,村野装束,纷纷不信。
王冲听后,既不生气,也不争辩,只将头继续埋得低低的。
也有学子见他态度恳切,不似做伪,主动替他通传。
待解山长来到书院门口,王冲当即给他磕了一个头,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他说得坦然,对自己的错误直言不讳,只说自己父母双亡,家里只剩一个外祖母,而被告的大夫曾免费给外祖母看病,自己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求得一封除名牒。
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
解山长看到信上的“五石散”三个字,当即吹胡瞪眼,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书童道:“叫怀瑾来书房找我。”
然后亲自扶了王冲,带他去写除名牒。
待俞怀瑾一到,解山长挥退众人,拉着他在书房谈了小半个时辰,才让他们离开。
虽然王冲读书不行,但他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很会察言观色。一路上,说笑解闷、鞍前马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俞怀瑾虽面上不冷不热,但心里十分熨帖,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待到行程过半,路边忽然窜出来两个拦路匪,王冲为了保护俞怀瑾,摔伤了腿,疼得龇牙咧嘴。但就算这样,他仍坚持赶路,终于在庭审结束前,赶回了华阳县。
本以为,马县令看在褚颂的面子上,会放他一马。
谁知,他样样都按顶格处罚,若非俞怀瑾一句“此人既为地方恶痞,恐不止一桩恶事,不如立案另查,一并究审”,王冲当场就要被判刑了。
想到这里,姜佑有些挫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本以为此番筹谋也算得上周密,却没想到……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去衙门自首。”
“不是你高估了自己,而是你低估了马文渊。”
黄先生帮她放下裤腿,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马文渊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当年在翰林院当编修时,敢当朝怒骂二品大员尸餐素位、昏聩无能。他为官半生、一身清誉,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名声,怎么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信物,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
姜佑愣愣地看着她:确实!
如果马文渊是那等欺软怕硬的庸官,也不会因为河工受冤,就和陈家硬刚。
今日审案,陈家势大,而她势弱,若非他秉公不移、按律而断,自己又如何能沉冤得雪、重见天日?
姜佑觉得自己当时真是魔怔了,既盼其刚正,又望通融,一个人怎么会同时有两种性格?
而且平安忽然不告而别,莫非此事已经被褚颂知晓?
那她会不会因此受罚呢?
黄先生见她若有所思,问道:“那你是不是觉得,马文渊不近人情?”
“我说不好,”姜佑喃喃道,“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不忍见王冲受此重罚。但我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又觉得马县令惩恶扬善,不徇私情,是个真正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
诚然,王冲在姜佑眼中,是有情有义。但是在马县令眼中,却是地方之蠹、治安隐患,是可以“杀鸡儆猴”的典型。
立场不同,看待人的方式也不同。
“你能这样想,也不算太笨。”
黄先生轻哼一声:“而且还有一点你没说,站在你、我的角度,王冲固然算不得坏。但若是站在被他盘剥的百姓身上呢?辛苦劳作一天,到手只得二十文钱,分给工头五文,还要被他大剌剌收走两文。还有他常去的那片街区,商贩们明明交过税,他还要去揩一次油,要是你,你怎么想?”
“你没看到今天百姓看他那样子,我真是,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说到这里,黄先生忍不住咬牙切齿。
“不过话虽如此,你的计划终归是成了,不算徒劳无功。”
王冲在书院学子的眼中,印象并不差:家境贫寒,但恪尽孝道;虽犯过错,但也知恩图报——其心可恕,其孝可敬!
更何况他为救俞怀瑾,摔伤了腿,待到下次庭审,俞怀瑾必然亲自陪审,为他说话。
同样是审王冲,若依褚颂的信物,就网开一面,那叫徇私舞弊、攀附权贵。但若是书院众学子清议,那就是尊礼斯文,敦崇教化。
一个为私,一个为公,相信马文渊自会权衡考量。
“届时,就算我们离开,俞……怎么了?”
黄先生见她面色有异,蹙眉问道。
“不是我教的。”
姜佑抽了一下嘴:“我只教他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咳,那两个拦路匪……”
“嗯?”
黄先生蹙了一下眉,然后愠道:
“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