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县令一拍惊堂木,沉声道:“来人,宣人证、物证上堂!”
不多时,五花大绑的小厮便被押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签字画押的供状。
陈老爷先是一怔,见此人确实是儿子的贴身小厮,当即红了眼。
不等小厮站稳,猛地冲上前,将他一脚踢倒在地:“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陈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反咬主子?”
“大人!这奴才早就被我赶出了家门,怀恨在心,所以才挟私报复我儿,请大人明察!”
说完,对着公案,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
在场之人,无不惊疑侧目。
“爹!”
陈文富惊道,连忙伏地叩首,将头埋得更低。
陈文礼却毫无顾忌,猛地撑起身,脸色涨得通红,疯了一般嘶吼:“不是的!全是假的!爹,我没有……”
话到一半,忽然浑身一颤,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嘴角泛白,呼吸急促,只嘴里还在喊道:“爹,我没有……”
陈老爷慌忙揽住他:“文礼,你这是怎么了?”
只见陈文礼双目赤红,一边脱衣服,一边怪叫:“好热……给我水!爹!不是我打的…… 不是我逼他画的……我好痛啊……”
众人看他模样,顿时哗然。
“这是……药性上来了?”
“就算不是,看起来也疯疯癫癫的。”
“就这德行,还说自己无辜?呵,谁信啊!”
钱大夫在堂外拱手道:“大人!五石散药性燥热,须以寒压火,才能止痛。”
陈老爷连忙派人回去取冰,几轮冷巾敷过,冷引入喉,陈文礼的狂躁之态才稍稍褪去,瘫在地上喘气不止。
陈老爷见他这副模样,当场面如死灰,心凉半截。
马县令冷眼扫过,声音沉肃:“原告药性暂缓,继续审问!”
“且慢——!”
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襦衫的年轻男子,捧着一封书信赶来:“大人!生员是栖泉书院的学生俞怀瑾,有要事相禀。”
他青衫染尘、鬓角沾汗,看起来风尘仆仆。身后跟了个眉眼耷拉的瘸腿男子,一直帮他开道,嘴里不停道:“诸位让一让,让一让!”
众人见是县里有名的流氓子王猴子,纷纷皱眉避让。
俞怀瑾穿过人群,手持文书,对着堂上躬身一礼:“启禀大人,陈文礼已经被山长逐出书院,请大人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陈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地指着俞怀瑾,嘴唇哆嗦数次,一句话也说不出。陈文富见状,连忙膝行向前,扶着他,避免摔倒。
马文渊则眼神一亮,一拍惊堂木:“升堂——!”
其实,他在回来的路上,已将案情脉络初步理清。
刚才在堂上一坐一看一问,结合堂下众人的反应,以及陈家送来的、疑点颇多的证据,心里便对案情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若依着他往日雷厉风行的审案风格,只需顺着疑点往下查,不出片刻便能水落石出。
但是考虑到陈文礼的身份,心里难免多了一份顾忌。
这份顾忌非关陈家,而是关乎栖泉书院。
栖泉书院乃一府文教之首,声名远播,主讲、教授多由科举出身的进士、举人及致仕官员担任,解山长更是当代有名的大儒,门生故旧遍布四方。
像这样书院出来的学生,多被看作士绅阶层的预备役,哪怕陈文礼暂时没有功名,堂官也要留三分余地。
如今,陈文礼被栖泉书院除名,先前那点隐忧顿时烟消云散。
马文渊直接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直指要害。
三言两语,便将案子的前因后果问得明明白白,就连周金、王冲也无可避免,一并牵出彻查。
判词也一气呵成,最后:
陈文礼依仗家世,横行乡里,擅用私刑,屈打成招,捏词诬执等,数罪并罚,本应处绞刑。姑念未致人命,判杖一百,流三千里,于配所加役十年。
周金盗牛、打伤良民、略卖良人,判杖一百,流三千里,于配所加役两年。
当铺掌柜伪证反坐,判杖一百,流放千里。
其余人等,各有判罚,不再赘述。
至于王冲及其手下,姜佑不欲追究其过错,甚至作为苦主,主动为其陈词。奈何马县令铁面无私,直接下令将他押入大牢,择日开堂再审。
待庭审结束后,黄先生施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掷地有声:“众所周知,我们是成康十三年,邴州大涝来的华阳县。虽如今家道中落,不比当年,但祖训犹在,绝不做那等窃盗之事!”
然后转头看向陈老爷,在所有人的惊讶眼神中,朗声道:“陈老爷!你儿子一口咬定,姜佑偷银五百两银。今日,我便将这五百两赠予你,你拿回去,好好给你儿子治病买药吧!”
众人见状,无不瞠目结舌。
什么样的家庭,能随随便便拿出五百两白银?
像她这般手持大笔资财,却甘愿清贫,在女学执教为生,可谓超然物外、高洁自持,令人佩服!
而且,这时候拿出五百两,又和刚开始审案时,就拿五百两出来不一样。
一上堂就掏银子,那是辩解,是求饶。
而现在,尘埃落定,一击致命!
陈老爷本就被气得不轻,此时更是心慌手抖,嘴唇泛青。
身后的陈文富一边帮他抚胸顺气,一边恶声警告:“黄秀才,得饶人处且饶人!”
然后叫来堂外等候的小厮,二人合力,架着陈老爷离开了公堂。
黄先生见状,转头对马县令道:“大人!生员愿将这五百两银子,尽数捐给本县女学,供她们修缮校舍,增补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