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礼得意地看了一眼姜佑,面露不屑,好似在说,你完了。
姜佑则毫不客气还他一个大白眼。
问完人证,又看物证。
这物证是一对赤金挑心、一串玛瑙手串、一枚羊脂玉珮,以及两幅前朝名家的古画。
陈老爷适时插嘴:“最可惜的就是这两幅前朝古画,当时我花高价钱买下来的。单这两幅画,就不只五百两银子。”
姜佑还没说话,黄先生在堂外冷笑一声:“凡下人偷盗主家,只听过偷金银首饰的,倒是没见过偷字画的。这么长一幅卷轴,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寻常偷盗,图的是现成银子。一般会选小件、易藏的金银首饰,万一不好脱手,直接熔了当成金子花也使得。
像字画一般摆在显眼位置,主人家天天看着,容易发现丢失。而且字画上,一般都有名款、印章,很容易被人追回,根本不做首选。
陈老爷闻言大怒:“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说话!”
然后转向马文渊:“大人!这泼妇目无法纪、咆哮公堂。依我看,她跟那两个窃贼是一伙的,还请大人明鉴!”
黄先生毫不客气反击:“马县令尚未开口,你便在旁指手画脚,乱断是非。我看真正咆哮公堂、扰乱秩序的,是你吧!”
“你……”
陈老爷被她噎了一下,对着马文渊虚虚拱了手:“大人,我作为陈家族长,秉承祖宗家规,深受乡邻信赖,凡族中子弟,是非曲直,草民皆有责任见证。”
然后看向黄先生:“我倒要问问,你是何人?敢在公堂随意插话?”
他目光严厉如刀,直直砍向黄先生。
但黄先生并未被他吓到,而是对着堂上官员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道:“大人!生员黄崇筠,粗通文墨,忝为秀才,是被告人姜佑的授业恩师。姜佑一直随生员读书习字,我二人感情深厚,情同母女。今日见她身陷囹圄,心下焦急,方才失言,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她语气平静,不卑不亢。但话音落时,却如惊雷贯耳,满座皆惊。
堂内官员纷纷侧目,堂外百姓目瞪口呆,一名衙役差点拿不住手里的水火棍,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陈文礼更是直接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秀才?”
陈老爷也不敢置信,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刚才还坐凳子上的堂弟,起身对着女子还了一礼,只得将震惊咽回了肚子。
秀才虽是科举入门,但要县试、府试、院试三关全过,才能称为秀才。而院试三年两考,录取率通常为百分之几,摊到华阳县这样的二等县,每年满打满算不过四五人,很多人考一辈子都是童生。
她一个女人,怎么会是秀才?
哪有女人考秀才的?
或许知道众人心存疑虑,黄先生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文书,恭敬递上:“此乃生员的功名牒,请诸位大人明鉴!”
功名牒又称生员执照,是考中秀才后,官府发的正式功名凭证。上面详细地记录了此人的姓名、籍贯、学官印信,可见官不跪、免除徭役等。
衙役听得“秀才”二字,已是大惊。此时,见她取出盖着朱印的功名牒,神色顿时一敛,上前半步,躬身接过文书,双手平托呈到公案之上。
马县令先展开看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递给左右官员传阅观看。
周县丞见纸上字迹端正,盖着蜀州的提学官印信,这才确信,这是正经的功名凭据。再看上面时间,写的是永顺十二年,比自己还早两年考上秀才,更是不敢多看。
有秀才功名在身,便不再是寻常民女,马县令又让衙役个她赐座。
堂外百姓这才反应过来,一名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先帝年间,蜀地出了一名女案首,在成都府乡试的时候,被人举报了,主考官就说要废了她的秀才名牒,女案首不同意,据理力争,这事在当时闹得极大。”
“那后来呢?”旁边有人好奇追问。
“过程我不便赘述,只知道这事,最后是由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一锤定音。太后说,‘彼时彻查,虽未寻得端倪,但她凭真才实学通过考试,便是朝廷认可的秀才。尔等一众男子,才学不及一介女流,足以见得才薄智浅,还有何颜面在此聒噪?’”
旁边友人接着道:“后来,太后娘娘还了她的功名碟,但这位女案首并没有继续参加乡试,而是消失匿迹了。听说是,当年蜀中秀才试的保人、书吏、监考官、提学官,一起来京找她。求她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众人不由得咋舌,万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子,身份竟如此特殊,更对此次庭审多了几分兴趣。
一些之前不愿意让女儿,去女学念书的商户百姓,也盘算着明年让女儿考一次学试试。
钱大夫更是一把抓了周妈妈的手,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直言,这下姜佑有救了!
周妈妈也为姜佑感到高兴,只是眼神看向黄先生时,不禁又多了三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