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对着县丞先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才道:“且慢,大人!我等一介草民,不识官府高位。想斗胆请教一句,大人身居何位?小人也好安心回话!”
周县丞眉毛一皱,不耐烦道:“本官乃华阳县县丞周准,眼下县令大人外出公干,县衙里一应事务,该有本官做主。”
姜佑挺起脊梁:“依本朝律法,县丞只管文书、税收等事务,刑事诉讼应由县尉担责,县令签押,不然就是越俎。敢问,县尉可在堂?”
她表情坚定从容,说话高昂有力,特别是说最后几个字“县尉可在堂”时,声音震耳欲聋,令人不敢直视。离她最近的捕快眨了眨眼,偷偷用眼睛看了她好几眼。
坐在周县丞旁边,头发有些花白的杨县尉赶紧说道:“本官在此,小姜大夫,本官是华阳县县尉,主管县里刑事治安之事。”
天地良心,县丞是县令底下最大的官,和陈家关系匪浅,平日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带着一帮心腹阴奉阳违,挤兑走了三任县太爷。
他一个平民百姓家出来的、不入流小官,哪里敢跟他抬杠?是嫌好日子过太多了吗?
周县丞冷笑一声:“如你所见,虽然县令大人不在,但县丞、主簿、县尉等官员都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有!”
姜佑神色不变,继续道:“依大庆律令,凡县级以上地方,升堂须由当地堂官主持。也就是说县由知县、州由知州、府由巡抚。是以,草民觉得县丞大人,没有资格在此升堂。”
“放肆!”
周县丞勃然大怒:“本官乃是成康四年的举人,吏部亲批的正八品县丞,你一个庶民居然敢藐视朝廷?来呀,把这个牙尖嘴利的妇人拉下去,给我先打二十大板。”
没等他拿令签,姜佑朗声拜道:“县丞大人,草民说的,乃是太祖皇帝亲颁的《大庆律》。非信口雌黄,请大人明鉴,请各位乡亲明鉴。”
堂外又是一阵嗡嗡议论,众人探头探脑,交头接耳,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一个书生模样的说:“《大庆律》确实说过,刑名一类的告示需由县令大人签押。眼下县太爷不在,审是审了,告示怎么写,不还是得等县太爷回来再签吗?”
旁边友人不同意地摇摇头:“话也不能这样说,像岭南、沧州一类偏远地方,常年没有知县主理,县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县丞主管的。”
“可咱们这里是华阳县,不可与流放之地,同日而语。”
“县令大人不在,事急从权,由下级官员代理,到也合理。”
“既然县令大人不在,为何不改日再审,非得挑着今天来,是有何渊源吗?”
“你不要命了?陈家二少爷亲自听审,陈秀才还在里头陪审呢!”
“哦——,原来如此!”
……
一些外地来的行人,不知道陈家的情况,又和公堂的官员对不上号,连忙追问二者关系,又问被告是哪里人,犯的什么错等等问题。
声音越来越大,堂上众官无不面色沉凝。
特别是杨县尉,他主管县里治安、审讯工作。今日特意被周县丞请来陪审,看这架势,是非要当堂断出个是非曲直不可。于是他干咽一口唾沫,不动声色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
“肃静!”
周县丞一拍惊堂木,底下的衙役持着水火棍,用力敲击地面,并低声呼道:“威——武——”
一时间,满堂肃然。
县丞四下环顾一扫,指着姜佑沉声道:“姜佑,你不仅盗人财物,还以下犯上、咆哮公堂。来呀!给我先打二十大板,治她个目无法纪,藐视朝堂之罪。”
百姓一片哗然:“怎么回事?”
“还没审呢,怎么就盗人财物了?”
“判,判罪了?”
……
“给我打!”
令签一下,几名衙役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拖起姜佑就往门口走去。
姜佑眉头皱成一团,心跳得砰砰快。周围喧闹声、欢呼声、求饶声围成一团,满脸横肉的衙役举着刑杖,对她一脸狞笑。
刑杖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杖上传来的腐腥味。
“住手!”
说这时迟那时快,一道平和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放开她!”
听到这声音,姜佑瞳孔瞬间一松,整个人如劫后余生一般,长出一口气。待心跳渐渐回笼,这才感到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
“他是谁啊?”
“他是咱们县的县太爷——马文渊,马县令!”
“快让开!马县令回来了!”
……
伴随着周遭人群的窃窃私语,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身形端正,穿着一身藏蓝色直裰,因路上赶得急促,衣摆还带着几分凌乱,一脸和煦的看着众人。
“本官也想问问,此事既非急案,为何不等本官回衙,便擅自开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