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曹武走后,褚颂才低下头看眼前的锦盒:花梨木、小铜锁,盒面素净无饰,一看就是按他喜好挑的。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又分上、下两层。上层静静躺着一封书信,展信细看,纸上寥寥数语,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自己找到了姜佑,但是她有事相求。这忙,自己是帮,还是不帮?
最后一笔拉得老长,足见她当时的犹豫。
褚颂轻哼一声:“写得跟狗爬的一样,你平时都是怎么教的?”
马远新凑上去看了一眼,也笑了:“回头让她多抄几遍。”随即又想到,“世子,那咱们怎么回她?”
不怪平安犹豫,就连马远新都搞不清楚,世子对这位姜大夫是个什么打算。
初次见面,直接把心爱的玉佩舍了去。回京之后,又派平安暗访衙门,查人家的户籍。
要追问身世,却又不让插手风波,你当他在居高临下的审视,末了又来一句:最好不让她出事!
相信平安面对姜大夫,跟当年的大理寺卿面对褚颂一样为难。
不料,褚颂反问:“这封信,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时辰前,蒲家的伙计送来的!”
“晚了!”
褚颂无奈道,将纸条放到蜡烛上烧毁:“恐怕事情都已经办完了。”
马远新想了一下平安的性子,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不然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信鸽不用,偏要乘船送往京城。
小姑奶奶,一天到晚自作主张,到时候看我怎么罚你!
“那咱……”他迟疑地问道。
褚颂默然片刻,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只一瞬,这叹息便散在空气里。
“随她吧!”
坦白地说,褚颂对姜佑的第一印象就是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让人惊叹小小的华阳县竟也有这样的秀致佳人。
她低眉垂目地行礼,手上捧着一个半旧药箱,指节白净修长,指甲修得短短的,泛着淡淡的玫瑰色。虽然穿的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但霞姿月韵,清丽绝伦。
褚颂看着她,仿佛听到胸腔里,心脏久违地咚咚作响。
当然,这个响并非是沉迷于对方的皮相,而是久别重复,乍见之喜,情绪一下子被推到极致的满足感。
儿时一面之缘,多年后意外相逢!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坚持,他的努力终会有回报。
褚颂等这一刻实在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当年那场劫杀,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他娘穿的是一身绿色的交领齐腰襦裙,外罩一件白色褙子,褙子上用绣线绣着几朵小花。
身后是岳家老宅被大火烧得噼啪作响,山匪的谩骂声近在咫尺,他娘一把将他推到侍卫怀里:“分开走,你们走那边,不然大家都会死!”
“夫人!”
侍卫的脸被大火烤得通红,眼含热泪道。
“左游,左家世代是永宁伯府的家将。现在我把颂儿托付给你,你对天发誓,一定平安送他回京,护他长大!”
“属下对天发誓,一定送少爷回京,万死不辞!”
“快走!我引开他们!”
左游垂首,飞快拭去眼角的涩意,抱起年幼的他,一瘸一拐地逃进了山。
大山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路上,左游腿伤复发,高热不止,褚颂开始学着照顾病患,饿了就啃点野果,渴了就喝点泉水,靠着极其有限的资源,两人死里逃生。
从安庆到京城的距离真远啊!
一路上他们见过麦熟,见过稻黄,有时候睡在桥墩下,有时候混在乞丐堆里。很多时候,他都在想,怎么不直接去官府报上名号,让官府送他们回京。
但左游总是捂了他的眼,半响才语带哽咽道:“时机还不到,再等等!”
褚颂忍不住哭了,因为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直到有一天,左游一脸欣喜地告诉他,机会来了!
成康十二年,大将军班师回朝,成康帝亲往天台祭天,告祭死去的英灵。
褚颂终于见到了他爹!
那时,他爹站在人群中,穿着鲜衣华服,身旁是初具孕相的美貌继室,身后还跟了个比他高一头的女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爹?”褚颂喏喏地喊了一声。
他爹看到他,整个人一惊:“你不是被烧死了吗?”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是啊,他怎么没被烧死?
回京后,祖父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导,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他似乎也忘记了当日岳家的惨状。直到一日,他跟着祖父参加某位重臣的寿宴,忽然看到一个身穿绿衣的小姑娘,安静地坐在偏厅一隅。
干净、清淡,如雨后新竹,恰春水初涨!
当晚,他回到存放他娘遗物的静室,照规矩扫尘、上香、祭拜。临走前,他走到供台边,鬼使神差打开了那个盒子。
茜红色?
褚颂当场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盒子里,烧得只剩一角的茜红色衣衫。
这是怎么回事?
他娘明明穿的不是这个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