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已深，大理寺值房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了，烛光恹恹，只余一点昏黄微光。屋内之人却浑然不觉，专心致志批复手上的公文。

司吏眼尖，轻手轻脚捧来一根新烛：“大人！天色已晚，要不明天再看吧。”

案桌后，一名男子正伏案疾书。

他看起来刚及弱冠，头戴一顶乌木束发冠，身穿石青色云雁补服，俊眉修目，高鼻薄唇。年纪虽轻，却自有一股沉稳端严气度，正是当日华阳县外的禇颂。

不过今日的他，脸上无疤无痕，少了浴血涉险的凌厉，多了几分清贵端严。

听了司吏的话，褚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见窗外星河黯淡，树影横斜，檐角的灯笼在暮色里微微晃荡，映得茧纸一片昏黄。

确实有点晚了！

“你先回吧！”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低头继续批复公文。

之前的京郊“匪盗”虽然已缉拿归案，但尚未来得及审理，就吞药自尽了。府尹连夜审问相干人等，证据确凿，结案上报。

褚颂看完卷宗，在末尾写下“平允”二字。意思是这案子处理公正，准许结案。

最迟后天，相关奏本就会送到御前朱批，这样就算终审结案了。

虽然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但是谁能从中得利，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他并不着急。

司吏见他笔锋未断，不由咋舌。换好蜡烛之后，躬身退了出去，心中对他又多几分敬佩。

这位大理寺左少卿，今年刚过弱冠之龄，虽非科举入仕，但他为了救驾，猎场上单枪匹马闯虎穴，后背的皮肉都被老虎抓烂了，一般人哪有这的胆量？

因为病情危重，伤口又多又深，成康帝担心他熬不过去，特意留了他在宫里治病。待他醒后，一把抓了他的手，好小子，你想要什么职位？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偏这位大人什么都不要，他躬身俯首，朗声道:“谢陛下隆恩！然臣平生所愿，非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唯愿投身刑狱，荡涤冤滥，护律法晴明，望陛下恩准！”

一番操作，把成康帝都给看糊涂了。

舍命救主，那是一等的大功，恩荫封爵不在话下。一二品的闲职、禁军侍卫统领，便是尚公主都使得，怎么想到投身刑狱？

好好的光鲜亮丽的官不做，偏要去干苦差事？到底所为何事？难道……

想到这里，成康帝叹了口气。

其实，成康帝对褚颂的印象颇深。

最初看到这个名字，是永宁伯府具疏上奏，说世子夫人携子省亲，亡于山匪之手。

本来这样的勋贵重案，除了地方官员，朱衣卫、三法司一个不落，都该参与查案的。

奈何那时黑纥人侵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定州去了。就连他也大病一场，所以案子呈上来时，他压根没看，直接批复了。后来，还给褚仲安牵了一回亲。

因此，祭天路上看到褚颂时，成康帝着实惊讶了一会儿：不是说褚仲安亲自收敛的尸骨吗？那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作为上一任皇位角逐胜利者，成康帝本能对这个案子产生了疑虑。但随即，欧阳燕挑破贪腐案，众人无暇他顾，迅速将此事抛诸脑后。

后来，老永宁伯薨，世子承袭爵位，为新伯。

再后来，伯府新世子之争，闹得满京城皆知，不成体统。还是淳亲王在他耳边提了一句，成康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成康十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于是，他派人查清关节，秉承祖制，把世子之位传给了褚颂。

当时也是无心之举，万万没想到，今日能得此善果。

他看着褚颂年轻的脸庞，眼神里满是认真，不由得顿了一下：也罢！君无戏言！那我就成全你吧。

于是，他冥思苦想，为这个虎口救驾的少年功臣想个合适的出路。

刑狱相关，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统称三法司。

其中，刑部掌全国刑名，主司法审判、律例修订，自当作首选。

但刑部作为六部之一，乃枢密实权部门，向来是科举之士的晋升之道。且勋臣不预九卿事，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要是指派你去，百官不得疯了一样弹劾？这个不行！

督察院纠劾百官、闻风而奏，站的是风口浪尖，多的是官场老油条。你既忠心护主，我也不能把你送进去当靶子使。这个也不行！

思来想去，还是去大理寺吧！

掌刑狱复核，位清权重，不陷党争，出不了大错。

既定了去大理寺，那么问题又来了：给什么职位呢？

低了不行！

屈了大功，勋贵颜面扫地，天下人会说皇帝薄待功臣。往后再有这样危险的事情发生，谁还肯舍身犯险？

太高了也不行！

你年不及弱冠，一无履历，二无功名，贸然给个一部之首，难以服众。到时候上疑、下怨、同僚妒，少有能全身而退者。更何况大理寺卿劳苦功高，又没犯过大错，总不能随意处置了。

就任大理寺左少卿吧！

四品的职位对于救驾之功来说，是低了些。但这可是实职，十七岁的四品实职文官，放在哪里都是打眼的存在，也不算埋没了你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