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眉心几不可察一蹙,脚下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然后生生忍住。
看褚岳年纪和她相仿,身边护卫武艺高强,说不定两人曾是京中旧友。姜佑试图回想自己认不认识一位姓褚的朋友,最后均以失败而告终。
不过,依平安的年纪,说不定姜佑离开京城时,她才刚出生……
想到这里,姜佑眉眼微微舒展,语气缓和道:“说起来,我和褚世子打小就认识,那时他性子还挺活泼的。不像现在,见了人不肯多说半个字。”
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奇地张着耳朵听她说话。
姜佑轻轻勾了一下唇角,继续胡诌道:“那时,他爱吃外邦传来的金乳酥,用牛奶、酥油烤制而成,色泽金黄,层层起酥,看起来就和金丝灯笼一样。还有宝德楼的雕花青梅,每回下了学,都要往那边绕一圈再回家,还被芝麻糖粘掉一颗牙。”
“对了,还有报恩寺,你去过报恩寺吧?报恩寺门前有一家摆摊做糖耳朵的,老师傅稳稳起手,炸得是又香又脆,沥油后再过一次蜜,吃完后,手上全是麦芽糖的焦甜……”
“这是他走失之前的事儿吧?”
平安喜形于色,随后嘟囔了一句:“不过世子现在不喜欢吃零嘴了,连喝茶都很清淡。”
走失?姓褚?
姜佑心头猛地一颤,她想起“褚岳”是谁了!
永宁伯兼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褚仲安的长子——褚晏行,一个当年满京城皆知的人物!
永宁伯褚仲安年少时,曾跟着一位姓岳的举人念书。岳举人有一个小女儿名曰晚卿,生得芳姿绰约,花容玉貌。
两人年岁相宜,相处的时间一长,互生情义,共约白首。
师兄、师妹情深意重,两小无猜,本是好事一桩。奈何身份悬殊,非人力可为,岳家只得先一步退让,搬离了京城。
自岳家一走,褚仲安茶饭不思,寤寐难眠。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装病、绝食、甚至扬言想出家当和尚,把老永宁伯气得都要中风了,这才勉强同意二人婚事。
岳晚卿虽门第不显,但她言行有节,恭顺宜人,很快就得到陆家人的赏识。
婚后,她和褚仲安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不久后长子出生,阖家欢喜,老永宁伯在府外大摆了三天的流水宴。
但好景不长,岳夫人回乡省亲时遇到了山匪,连带他们的长子褚颂也下落不明。
褚仲安心痛不已,郁郁寡欢,恨不能立刻随妻儿去了。
但老永宁伯不能看他这般颓废下去,偌大的伯府也不能缺了女主人。于是他厚着脸皮向成康帝陈词,希望成康帝赐儿子一门婚事。
成康帝念他舐犊情深,又感念褚仲安对亡夫人矢志不渝,下旨让他与汪后的表妹张氏结成连理。
这位张氏温柔贤淑,年轻时,曾嫁给外地一富商为妻。富商死后,张氏携孤女回京,平时甚少出门,其余人等也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鳏夫寡妇,千里姻缘一线牵!
张氏嫁到永宁伯府后,上敬高堂,下爱子侄。对内仁慈,对外施粥汤,颇受京中内眷赞誉。
褚仲安还开祠堂,将张氏的女儿记入自己名下,改名为瑶。瑶即美玉,寓意品性高洁、珍贵如玉。
一家人和和美美,成了京中一桩美谈。
不久后,张氏如愿诊出了身孕。正当她喜出望外,准备请封世子时,褚颂出现了。
失踪两年的他,光明正大出现在祭天大典的回程路上,扰乱了张氏所有的计划。
彼时,欧阳燕正大胜归京,太后千秋将至,朝廷一派祥和。褚颂的出现如同一枚深水炸弹,炸得平静的京城沸反盈天。
有说褚仲安为攀高枝谋杀妻儿的,有说张氏佛口蛇心毒害长子的,甚至有传言张氏和山西盐商的亡妻长得一模一样,金蝉脱壳,只为回京待嫁。
一时间,众说纷纭。
禇、张二人的婚姻被人反复提起,最后还是成康帝大笔一挥,将盐商传入京城。当面对质后,这才堵住悠悠众口。
褚颂回京后,照常住在原本的院子里,每日除了读书习武,其余时间都随侍祖父身边。后来祖父卧病在床,他日夜不离,一应事务皆亲力亲为。旁人提起他,都赞他至诚至孝。
在姜佑的印象里,她从未见过此人。但不知为何,那日在城门外,他却一眼将自己认了出来。
想来是,两人曾参加过同一场宴会,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
想到这里,姜佑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但随即又想到一个疑点,既然褚颂尚未娶亲,那马车里的夫人是谁?
身怀六甲却作姑娘打扮,追兵一路截杀不休,是她身份不光明,还是有人不愿让孩子出生?
褚颂身份尊贵,却甘愿亲赴他乡,是背后受人驱使,还是有把柄落在他人手里?
京城里,谁的身份显赫又缺子嗣?
晨风冷沁沁地吹来,姜佑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罗星远买了早餐回来,招呼大家吃东西。
姜佑趁机抓起平安的手,正色道:“平安,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