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发亮,远处传来梆子和响锣的声音,更夫拉长尾音,哑着嗓子喊道:
“五更天明!早起开门——!防火防盗——!”
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早上我醒的时候,陈文礼已经离开了,管家见我们都受着伤,也没怀疑,还留我们在别院养伤。我不是闲着没事做嘛,吃了午饭就四处溜达,刚走到后罩房,忽然闻道一股血腥味。”
“我心里好奇,悄悄推门去看。一进门就看到他挂在刑架上,身上到处都是伤,桌上两根鞭子都抽断了。我真是,嘶——”
王冲想到黄芪当时的惨状,忍不住牙根一阵发酸。
“我当时,咳,也没放在心上。刚转头就听他们说,你俩偷东西被发现,你提前跑没影了,你师兄没跑掉,这才被打的。我一想,这不是放屁嘛!连忙找机会把他偷了出来。”
“陈府的家丁在背后一顿追,吓我裤子都要掉了,幸好没被他们抓住。到了傍晚,我本想花点银子送他出城,谁知到了城门一看,守门的人比往常多一倍,吓得我又回来了。”
说完事情经过后,王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喝完后觉得不够,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真的?”姜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真是于心不忍,所以才出手相救?”
“那,那当然啰!”
王冲见她不信,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你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我……难道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别忘了,我之前还帮过你呢!”
要说王冲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姜佑是不信的。
他自小父母双亡,跟着五姨姥姥饥一顿饱一顿长大,因为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又惦记五姨姥姥不敢远行,所以才当了收保护费的流氓子。他那点横是被逼出来的蛮劲,远说不上大奸大恶。
“是是是,那我先谢谢你了!”
姜佑打着哈哈道,见他眼神困倦,又道:“你去隔壁休息吧,这儿我守着就行了!”
钱先生的家也不大,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供休息,幸好正房里有几张凳子,拼一拼,勉强能入睡。王冲见黄芪尚无苏醒的痕迹,于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房间。
深青的夜色逐渐褪去,天幕染上一层柔和的白。
姜佑白天睡足了时辰,晚上熬夜倒还能忍受。只是长时间久坐,难免腰酸背痛,于是她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
不多时,榻上之人忽然抽动了一下手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声音虽轻,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师兄?”
姜佑上前两步:“你醒了?觉得哪里不舒服?”
黄芪悠悠醒来,见姜佑正在塌边看他,又见自己身上已经涂好了药,一时间,眼泪横流:“对不住,姜师妹!是我的错,我没脸见你们!”
他哭得浑身打颤,不少伤口裂开,渗出淡红色的液体。
姜佑连忙按住他:“你先别动,伤口全裂开了,到时候留疤怎么办?”
说起来,姜佑对这位师兄是很复杂的。
陈家在县里一家独大,但蒲家也不容小觑,黄芪在济世堂当了十几年医徒,转头就去陈家当门房。试问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可曾考虑过钱先生的处境?
而且就算要走,提前几天知会一声,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也不至于背后被人议论不休。
姜佑想到那几天,钱先生脸上的阴云,就为她感到不值。
之前看他在集市上帮桃儿说话,还算个心地善良的人。但陈文礼身上抹的烫伤膏,以及他对姜家的了如指掌,都让姜佑产生了一丝警惕心。
若是周金干的就还好,若不是……
“钱先生呢?昨天我一见她就晕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她道谢。”
姜佑笑着道:“她昨晚一直照顾你,忙到深夜才睡。”
姜佑认真打量他,见他面色苍白泛青,浑身伤痕交错,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惹陈文礼生气了,他将你打成这样?”
“呃……”
黄芪顿了一下,眼神开始乱飘:“师妹,能不能给我倒杯水,我一天没喝水,口渴得厉害。”
好家伙!
随意一问,竟惹得他频频擦汗,姜佑敏锐的发现,此事非同寻常!
她缓缓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往杯中倒了半盏,茶水已然凉透,半丝热气都无。
“说起来,我和师兄认识也快十年了。初来医馆时,什么都不懂,还要多谢师兄教导。”她将茶杯递给黄芪,抬眼时含着浅浅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呵呵……小事情,小事情!”黄芪讪讪说道,只是眼神有些发虚。
“我听说,师兄以前最爱吃厨子做的红糖小米酥。只那时个子小,每次去晚一步,就被人抢得干干净净。伯母知道这事后,特意向厨子学了做法,每天给你备上几个,连着做了好几个月呢。”
“是,是有这么回事。”
姜佑顿了顿,抬眼望他,声音越发轻柔:“说起来,伯母真是一个好母亲!寒冬里怕你冻着,连夜缝棉衣,指尖都扎出血了还不肯歇。”
“你去陈府当差,她坚决不让你签卖身契。就怕入了奴籍,子孙后代被人瞧不起。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替你想到了。”
见他眼睛开始泛红,姜佑轻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唉!五百两银子!”
“陈家一口咬定咱们俩偷银五百两,便是一人一半,那也是二百五十两。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家是逃难来的,大不了就流放三千里。可是你……唉,亲戚朋友这么多,名声一毁,往后她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