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一群家丁步履匆匆往桂花巷赶去。

刚到巷子口，一辆马车正欲驶出，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骏马，马儿磨磨蹭蹭，行得极慢。领头家丁当即沉脸，粗声呵斥：“让开让开！别挡道！”

语气蛮横，态度嚣张，半点没将来人放在眼里。

“慌什么，没看到我在这里吗？”

赶车的是个身穿襦衫的中年男子，五官周正，气质从容，颌下留三寸胡须，看起来一派儒雅斯文。

家丁抬眼一看，当即脸色大变，忙不迭作揖：“小的给公润老爷请安！”

陈公润是陈老爷未出五服的堂弟，也是陈家唯一一个考中秀才的读书人，每年祭祖都站在陈老爷的身侧。

见这群家丁横冲直撞，不由得皱眉：“你们到这里做什么？”

领头家丁连忙脸上堆起笑：“是……是二少爷吩咐，小的们来这儿寻个人，公润老爷这边请！”然后看向其余家丁：“都让开，别挡了公润老爷的道。”

其余家丁也不敢在秀才老爷面前拿乔，规规矩矩退到一旁，把路让出来。

陈公润这才点点头，轻挥马鞭，驾着马车缓缓驶出桂花巷。

出了桂花巷，往前拐两个弯就到私塾。不过他没有往前走，而是一路向东，自长街转入窄巷，路上又绕了几回弯，待路面渐渐收窄这才勒住缰绳。

见四下无人，他轻轻敲了敲车柱：“到了，可以下来了！”

然后率先下车，侧身让开位置。

车帘一掀，身穿月白色夹衣，外罩藕荷色比甲的锦绣先行出来，在陈公润的搀扶下，踩着马凳下了车。轮到姜佑时，无需帮忙，右手一撑，双腿稳稳落地，旋即回身去扶周妈妈。

周妈妈还是昨晚生病时的打扮，脸色苍白，只唇间沾着一丝血色。走在最后的黄先生背着行李下了车，只是昨晚一夜没睡，眼下青黑浓重，几乎要比眼睛还大了。

“你们沿着这条小路往里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有个夹道，穿进去就是一处小夹院。那儿是我以前看书的地方，安静又隐蔽，钥匙就藏在门前石板下面。不过屋子很久没住人了，需要打扫一下。”

夹院也叫夹墙院、夹道院，是两堵高墙之间的小院子，大门一关就可以当做一个独院。

姜佑连忙向他拱手行礼:“多谢陈先生！”

锦绣也向他轻声道谢，脸色微微泛红：“多谢陈老爷帮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

陈公润抚着胡子对她笑，然后看向黄先生，神色一正：“你们先进去安置，我送钱大夫去医馆，晚了怕引人怀疑。”

时下男子以须髯为美，很多文人官员特意颌下蓄须，以彰显儒雅风骨。因此，单从外表来看，姜佑很难判断陈公润的年纪。

但姜家出事，他毫不犹豫出手相助，这份情义让姜佑心中敬佩。又想到黄先生夜话时曾说，锦绣姐姐眼光极好，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也罢，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想到这里，姜佑又凑到马车旁，低声向车内的钱大夫道谢，然后接过黄先生身上的行李，领着众人往夹道而去。锦绣扶着周妈妈紧随其后，黄先生照例走在最后，警惕地打量四周环境。

夹道窄仄，宽不过四尺，两旁高墙耸立，日晒时间不够，显得有些阴森。

锦绣咽了口唾沫，道:“要不，我来打头阵吧！”

姜佑定了定神，道:“不必，你们跟上我。”

然后率先走了进去，夹道尽头是一扇半旧木门，门上素净无饰，不细看便与院墙混作一处。

推门入内，院子倒是宽敞了一些，屋子三两间，看起来方方正正的。院内无多余陈设，墙角摆着一口小缸，缸内积着半缸雨水，屋檐下堆着一小垛干柴，屋内只设一张旧木书桌，几个矮凳，一张窄床，果然是专门看书用的。

锦绣放下包袱就去生火，打算将点心热一热，垫垫肚子。姜佑则端来凳子给周妈妈和黄先生坐下，然后拿了工具开始打扫卫生。

她先打来井水清扫房间，见靠窗的小桌上还养着一盆细叶菖蒲，又拿帕子把菖蒲叶片也擦拭干净。

房间收拾妥当，点心也热好了，大家顾不上手边无茶无水，拿起点心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姜佑一边吃一边感慨：“不知怎的，这点心倒比昨晚吃着香些。”

周妈妈听得哈哈大笑：“可见是饿狠了！”

吃完饭后睡意上头，锦绣从柜子里找出几床旧被褥，铺在地上当床用。

由于被子很久没晒过，盖在身上有股霉味。放在平时，大家肯定要嫌弃的，但眼下危急时刻，就连黄先生也顾不得许多，眼睛一闭，就沉沉睡去。

周妈妈向来觉少，又因昨天生病躺了一天，此刻毫无睡意。于是披衣坐在床上，仔细整理起姜佑的斗篷来。

另一边，陈公润驾着马车一路穿街过巷，总算赶在辰时之前，将钱大夫送回了医馆。送完钱大夫后，他还要赶去私塾，片刻耽搁不得，于是匆匆对钱大夫抱了一下拳，然后驱车离开。

张小宝见钱大夫到了，一脸欣喜跑来问周妈妈的状况。

钱大夫简略说了几句，末了道：“幸好你跑得快，那剂汤药喂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言语间，隐瞒了昨晚留在姜家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