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宝不懂她嘴里的弯绕,只单纯为周妈妈的醒转而开心。他照着师姐临走前的吩咐,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过来,正要沏茶,却被钱大夫出声拦住。
“先把昨天的脉案拿过来我瞧瞧!”她按了一下眉心,语气稍稍有些发沉。
张小宝依言而去,待他翻找脉案时,钱大夫从身边药箱找出一枚参片含下,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好在今天医馆不怎么忙,钱大夫强撑精神熬到了下午,对张小宝轻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背着药箱回家了。
她一走,医馆里顿时议论声四起:
“看到了吧,两个弟子里应外合偷陈家的东西,被人抓了个正着。”
“不光偷东西,还打伤了陈家二少爷,听说流了好多血。”
“怪不得黄芪之前老是替姜佑说话,原来这俩人早就有一腿。”
“我说呢,郭家村离这儿也不远,怎么忽然就失踪了。指不定是收到了风声,提前跑路了。”
“听说陈家悬赏二百两银子呢,我要是知道他们藏在哪儿就好了。”
“做你的美梦去吧,能让你知道?”
……
济世堂的医徒,有出师当郎中的,有去药铺、商行当伙计的,实在没有生计,手摇串铃当铃医的也有。
但自请去当下人的,黄芪还是第一个。因此,自他走后,众人便在背后嘀咕不休。
如今,他和姜佑一同被陈家告发,两人拜的又是同一个大夫,众人越发没有顾忌。
钱大夫前脚刚走,后脚闲话便满天飞。
“你们胡说什么!”
张小宝双手叉腰,怒气冲冲过来道:“我师姐才不是这样的人,再敢乱说,小心我告诉刘管事。”
他虽没见过前面那个叫黄芪的师兄,但姜佑师姐他是认识的,不仅给他买糖,还耐心教他医术,张小宝见不得这些人坏她名声。
众人见他身形瘦小,医馆的制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袖口挽了好几圈才勉强露出手腕,不由嗤笑道:“你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我们也是为你好,没见你黄芪师兄都主动请辞么?”
“就是,钱大夫性子古怪,之前还赶走过其他医徒,你跟着她能学得什么好?”
“你……”
张小宝刚要反驳,却被杜高明一把捂住。
他拍了拍张小宝的肩膀,对着众人沉声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便是黄芪、姜佑犯了错,又跟钱先生有什么关系?都散了,再不回去,天都要黑了。”
杜高明是众医徒的大师兄,在姜佑冒头之前,每年医馆考核都是第一,众人对他颇有几分敬畏。此时见他眉头紧皱,面色不豫,不敢再多嘴,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杜高明这才带了张小宝到后屋,轻叹一声:“你年纪还小,和他们争什么争,万一伤了自己怎么办?”
“可他们老是在背后胡说,”张小宝气鼓鼓道,“师姐昨天被人绑架,早上捕快还来医馆问过,明明是遭了难。怎么下午就变成偷东西了?我师姐才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杜高明也觉得,姜佑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既然陈家都这样说了,难道还能打自己的脸不成?
就算真不是她做的,到最后恐怕也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他长叹一口气:“且看到时候官府怎么判吧,先别想了,随我一道吃饭去。”
说完,便带着张小宝往厨房走去。
立冬之后,日头落得越来越早,不过片刻,天上便浮起一层淡青。
钱大夫在街上买了些熟食,快步赶回家。刚推开院门,罗星远便迎了上来:“娘,你回来啦!今天累不累?周妈妈好些了吗?”
他面容白净,眉眼秀气,因常年体弱多病,身形略显文弱。
钱大夫见他气色尚可,不由得展颜一笑:“不累,周妈妈也好多了。倒是你,怎么今天……”
话没说完,忽然闻道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铁锈气。
钱大夫脸色骤变:“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受伤了?”
“嘘——”罗星远连忙示意她轻声,眼神往屋里瞟了瞟。
钱大夫随着他视线一看,却见一个额头带伤的面生汉子忽然从屋内走出来。他歪戴幞头,眉毛耷拉,笑着给她打招呼:“钱大夫好,我叫王冲,是姜佑的好朋友。”
然后从身后扶出一个衣衫碎裂、浑身带伤的男子:“他家被陈府家丁围了个严实,实在没地方去了,只能带他到您这儿避避难。”
受伤的男子不过二十出头,五官中规中矩,一见她眼圈立马就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生,求您救救我吧!”
不是黄芪,却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