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后，寒意浸骨三分，月色清浅稀薄，在青石小路洒下一片冷淡的白。

姜佑一路摸黑跑回桂花巷，到了小院门前，先轻轻叩了叩门，然后乖巧立在一旁等候。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盏明灯自门后缓缓探出。

提灯女子个子高挑，肩骨微削，头发半披半挽，用一根木簪松松绾住。蓝灰色长衫做成宽袖样式，不刻意束腰裹身，只随身形自然垂落，书卷气扑面而来。

“黄先生！”

姜佑惊呼一声，本来想问她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但见她上前来牵自己的手，于是眉眼一弯，咧着嘴角道：“我回来了。”

黄崇筠轻轻颔首，向来沉静的眼底漾开一丝暖意：“好！好！回来就好，先进来吧！”

等姜佑进了小院，她仍在门口伫立。待几息过后，巷子里一片寂静，这才轻轻合上门。

夜晚的寒气被青砖院墙挡在门外，姜佑刚走到井边，准备打水洗手，身穿半旧常服的锦绣就端着热水出来了。

“姑娘，你到哪里去了？郭捕快说你失踪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她看起来二十八九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瓜子脸，杏仁眼，红红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一见她平安归来，险些当场落泪。

姜佑连忙笑着揽她的胳膊：“锦绣姐姐莫哭，我没事了，已经安全回来了。”

说完，还兀自转了个身，表明自己全须全尾地到了家，锦绣知道她一天都没吃东西，连忙跑去厨房做晚饭。

姜佑试了一下水温，发现温度正正好，便将袖子挽起来洗手。然后又对黄先生说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末了提到王冲，对他的帮助直言不讳。

“你倒是不记仇，光想着他救你，怎么不想想他害你的事？”

黄崇筠淡淡瞥了她一眼，眼里满是不赞同。要不是王冲见钱眼开，姜佑也不会被人绑了去。

姜佑嘿嘿一笑：“要是周金找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人，眼下我还回不来呢。”

“那要是周金给的银子足够多呢？一百两？一千两？你觉得他会轻易放你离开？”

黄崇筠递给她一块香胰子，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道：“人心叵测，不是不贪，只是筹码不够而已。”

姜佑这下不说话了，鼻尖也微微皱起。

黄崇筠见她听了进去，语气这才缓了几分：“好了好了，不说了。去你的房间把药找出来，我给你上药。”

小院规模不大，正屋便兼作吃饭、会客、休憩等作用，靠窗矮桌上针线摆得整整齐齐，笸箩里还有一双纳到一半的鞋底。

姜佑刚准备坐下，忽然看到矮桌的桌角挂着一丝暗红色血迹，于是她不动声色，悄悄抬眼打量屋内。

“别动！”

黄先生正准备给她上药，见她凑得太近，皱了一下眉：“坐远些，别挡着我的光。”

“哦。”

姜佑乖乖听话，端着凳子往后退了一步。待坐定后，轻声问道：“先生，你身上怎么有艾草的味道？”

黄崇筠动作一顿，接着面不改色道：“下午回来时胳膊疼，我就烧了点艾条，眼下已经好多了。”

“原来是这样！”姜佑闷着嗓子回答，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药膏里加了紫草、冰片等药材，轻轻点在伤口上，推开薄薄的一层，勒得发紫的伤痕立马变得凉丝丝的。上完药后，黄崇筠又取来干净的细棉布，仔细为她包扎妥当。

这时，锦绣端来了一碟点心，笑着对她道：“这是下午才做的山药茯苓糕，你先垫垫肚子，饭菜马上就好。”

黄崇筠暗叫一声不好，刚要开口阻拦，姜佑的眼底已经迅速蒙上一层水雾：“锦绣姐姐，周妈妈在哪儿？”

声音带着哭颤，却又强自克制。

锦绣知道自己犯错，顿时慌了神，望着她支支吾吾：“姑，姑娘，我……”

“先生？”

姜佑看向黄崇筠，眼底满是不安。

黄崇筠若无其事放下棉布，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周妈妈已经睡下了。”

“那我去看看她！”

姜佑抬手抹掉眼泪，起身便要往旁边里屋走去。

不料人未离座，就被黄崇筠一把按住：“她现在头上还施着针，受不得刺激，你去打扰她做什么？”

姜佑闻言，眼眶再也包不住泪水，眼泪簌簌往下掉：“怎么会这样？她得的是什么病？”

周妈妈之前身体还算健朗，后来在京郊染上了风寒，未等痊愈便陪着姜佑辗转他乡，身体彻底落下了病根，每年冬天都会生两场大病。

但眼下明明刚入冬，怎么忽然病重至此？

想到清晨出门时，周妈妈还叮嘱她下了值早点回来，要炖鸡汤给她喝。晚上回来时，她就一病不起，姜佑一时悲恸，泣不成声：“明明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黄崇筠将她拉倒一边，耐着性子解释道:“她这几天累着了，刚挨着床想眯一会儿，听说你失踪的消息，当场就急晕了过去。”

“索性是跌在床上，钱大夫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问题。”